作者:老鸦奇遇记
字数:21,598 字
第十一章
周围的散修关注着这边的情况,皆是难以理解。
这堆玉瓶看起来平平无奇,换来有何用?跟别提是拿玄品仙丹去换了!
飞星说道:「再加一颗黄品丙阶仙丹,四颗黄品丁阶仙丹。」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摊主先是一惊,随后露出了感激的目光,点头同意。
飞星拂袖一挥,将玉瓶全部收好。
三舒玄觅丹失而复得,摊主一阵欣喜,犹豫了一下,说道:
「这种作用范围只有一丈左右。」
「好。」飞星点点头,问道,「你做的?」
摊主摇摇头道:「海里捞的。」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德慈摸着自己的脑袋,想着自己是不是太鲁钝,怎
么完全听不懂呢?
旁人不知晓这其中玄妙真相,自然是听不懂的。
阳春拉住他的手臂,眨着好奇的眼睛。
飞星说道:「晚些与你说。」
因为阳春的出现,飞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便与萃琳和德慈告别。
萃琳最后也没有等到那把白玉似的梳子,只等来了四枚黄品丁阶的仙丹。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
轻风拂过溪水边的灌木,几丛黄花向阳而生。
阳春正拉着飞星顺溪水向下游行去。
「真人,世间险恶,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诶诶诶,你看,那是向日葵!」
「真人,那是旋覆花,也叫六月菊。」
「哎哟,兄长懂的可真多呀~」
「真人,你在这里的事情若是被广刹真人知晓便遭了。」
「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啊,况且现在宗门那边都被封锁了,我又回不去。倒
是你们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飞星沉默不语,这问题可不能随便回答。
他倒也不是不信任阳春,只是有时候知道的事情多了并不一定是好事。
阳春凑到他面前来,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你不会跟她私奔了吧?」
飞星张了张嘴,产生了一种想要捏捏她的小脸的冲动。
「真人……」
「开玩笑的啦~」阳春哈哈笑道,「哪有男人受得了她呀!哈哈哈哈——」
这要是广刹真人听到了……
飞星摇摇头。
「广刹真人有那么可怕吗?我觉得她也不难相处啊。」
「她对你笑过吗?」
「没有。」
「那柔声细语呢?」
「也没有。」
「那也叫不难相处?」
「又不是只有这样才叫好相处。真人她教我剑术,为我修行解惑,还给予我
丹药,对我很好,这便足够了。」飞星真切说道。
「也是,你确实不是那种在意表面功夫的人。」阳春点点头道。
她摘了几朵旋覆戴在头上,一身白绿薄纱在风中飘动。
人也翩翩,花也翩翩。
「所以你换来的那些瓶子到底有什么用?」
飞星闻言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玉瓶,注入仙气后,拾起一颗
石子,放入一个瓶中,然后将另一个玉瓶递给阳春。
随后,只见他将手中的瓶子倒转过来,却未有任何东西从中落下。
「嗯?」
石头呢?
阳春惊讶上前,身子一动,便听手中瓶内传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眉头一挑,低头将瓶中的东西倒出——
一颗石子。
正是方才飞星放进去的那一颗。
「这是……虚转法阵?!」阳春惊讶道。
飞星说道:「只是刻印而已。」
虚转术是一种上古时期的仙术,如今已经失传。
它能连通两方空间,是一种极为高深的仙术。
法阵与刻印都是将仙术附着的巧技,前者消耗大且更稳定,后者消耗小而更
持久。
世间最擅长这两块的分别是镜花宗与青莲仙门。
当初在幻境之中,青莲仙门那位白荡真人所使用的白虎伏魔咒便是当场构建
刻印以进行攻击的招式。
话说回来,也就是说这些玉瓶全是空间相通的法器。
「怪不得我猜不中呢!」阳春恍然大悟,「我就知道他搞了把戏!」
也是因为飞星读了很多书,才知晓这些知识。
之前他感知到瓶中丹药在来回移动时,便猜到了这种可能。
而正是因为他没有当场拆穿使那摊主信誉扫地,摊主才对他表示了感激。
阳春不可思议道:「这些玩意那人竟然愿意跟你换?」
飞星说道:「他说作用范围仅一丈内,如此也没什么用。我也是好奇才换来
看看。」
「有些大宗门就喜欢研究这种失传仙术,把这卖给他们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呢!
」阳春眼冒金光,立马开动大脑打算了起来
飞星说道:「我拿到手时便感知了一番,其中刻印已消失大半,还能起作用
已是奇迹,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若非如此,那摊主还不一定会跟我换呢。」
「噢——」阳春点点头,感慨道,「可惜!」
两人又行了一段距离。
溪对岸的不远处,出现一抹抹橙黄,它们点缀在碧绿的枝叶间,极为显眼。
是一片脐橙林。
飞星还是忍不住再次说道:
「真人如今未至元婴,一个人在外游历终究危险了些。」
「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原来真人打算一路跟着我们?」
「那不然呢?我难不成会跟个疯丫头似的乱跑吗?可能吗」
飞星眨眨眼,沉默不语,
阳春沉声道:「你不会真觉得我这么傻吧?」
「呃……没有。」飞星摇摇头。
「我还觉得你傻呢!」阳春嘟起嘴,伸手不满地戳着他的腰。
「真人,我没这么觉得……真人,别,别!」
「哼~傻飞星!呵,呵呵呵——」
她戳着戳着玩心便发作了。
「真人!」
「哈哈哈——」
阳春开怀欢笑,一张小脸如春花盛开,娇俏非常,对着飞星穷追猛戳
飞星一退再退,然而阳春的进攻愈加猛烈,只见她飞身将飞星扑倒在地,不
断挠他的腰肋。
两人叠在一起,飞星防御不及,只得翻身反压住她。
阳春一边娇笑一边叫嚣道:「让你瞧瞧姑奶奶的厉害!」
见她还不停手,反而变本加厉,飞星忍无可忍,嘴角微微扬起,伸手还击,
抓住她的腰肢,在那软嫩腰肉上来回挠动。
「啊哈哈哈咯咯咯~你、你别逼我动真格啊——」
只见阳春双腿一弓,死死夹住了飞星的一只手,
飞星怎会就此罢休,另一只手掌一张,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一并抓住,压在
她的头顶上方。
「嗯嗯~噫呀——」
阳春奋力反抗无果,气鼓鼓地抱怨道:
「你力气怎么这般大!」
既是玩闹,他们也不可能动用仙气,然而她作为一名金丹境后期的真人,肉
体力量竟然还不及飞星这个生灵境。
莫非他平日一直在炼体?
阳春想着,看着他那干净而深邃的双眸,嗅着他身上那淡淡的醇香,很快意
识到了什么——
此刻两人面对面,飞星的面庞近在咫尺,呼吸徐徐喷吐在对方的脸上,她脸
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身躯随之绷紧,一抹红润很快攀上本就粉嫩的双颊。
她反抗的力道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停止。
飞星的一只手原本还被她的两条大腿夹住不得挣脱,此刻她已不再用力,于
是只剩下柔软温热的感触。
淡淡的芳香从阳春身上传来,他看着她那覆上一层薄雾的呆滞眼神、微张的
粉嫩小嘴,只感到体内血液正向同一个方向涌去,心中顿时敲响了警钟,赶忙将
手从她的大腿中间抽出,同时松开她的手腕,起身背过身去。
是最近一直不曾发泄的原因吗?这下不仅是广刹真人,自己竟对阳春真人都
产生了——
青天白日重回视野,灵光重新回归到阳春眼里。
她感受着发热的身子,喉头一动,双唇抿起,缓缓坐起身来,深呼吸几下后
才站起,而后伸手捂着胸口,似乎是在安抚那颗扑通扑通用力颤动的心房。
沉默许久后,飞星长舒一口气,侧着身子轻声道:
「那真人注意安全,在下便……」
他没说完,一只小手便拉住了他的衣角。
飞星转头看去,阳春立马松手。
她垂着脑袋,眼神左右闪动,两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那……我再陪真人走一段吧。」
「嗯。」阳春的声音细若蚊呐。
两人保持半米的距离,一左一右安静行着,不远不近,看似有些空当,实则
容不下一人插在二人之间。
晚夏的脐橙尚未完全成熟,不知是甜中带着酸,还是酸中带着甜,宛如初开
的情窦,味道朦胧暧昧,却叫人欲罢不能。
阳春不再闹腾,只是不时偷偷瞟他一眼。
又过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一片高山,山脚附近那片绿油油枝叶间挂着些一
颗颗大约拳头大小的青白色果子。
这些果子是碧桃。
飞星张望一番,忽然想着这似乎便是李乐所说的桃花林。
他正想着,从林旁的山脚处便传来些许人声。
是一阵凶厉的叫骂声。
第十二章
自东皇与渊海争雄之战落下帷幕后,最近几十年来,逍遥海各地零屿的散修
越来越固定。
起初大约有近九成的散修东奔西走、四海游历,如今只剩大约一半。
毕竟对别处人生地不熟,来回奔波还有危险,去了之后过得会更好还是更差
也是未知数。
棱角早早磨平,澎湃亦已平息,越来越多的散修选择只在一处或在两三处距
离不远的零屿间落脚。
李乐便是这样的散修。
他出生在凡俗间一个小国的偏远乡村之中,在家排行老二,上有一兄下有两
弟。
因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他从小便爹不疼娘不爱,喝的粥都比兄弟们薄一些,
还被村中同龄孩童排挤。
说来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自他出生之后,家中农田便每年丰收。这些年下来,
他父母攒了笔钱,准备将孩子们送去城里的私塾读书。
他自然是没有份的。
兄弟走后,他身上农活更多几分,可因手笨做不得精细事,早早干起了重活。
如此每日辛劳不息,醒在司晨前,睡于阍犬后,偶尔空闲了也无人搭理,只
得一个人在河边摸鱼捉虾。
十四岁那年冬天的除夕,村旁的河水决了堤。
一家六口加上平日里总是对李乐呲牙的大黄狗,最后只有李乐因为上山砍柴
存活下来。
这件事被他城中颇有家资的远亲知道了。
那人是他娘的表哥,也就是他的表舅。
他将李乐收养,供其上了私塾,一日能吃三餐,每日皆能食肉。
李乐自此衣食无忧,然而就算放下锄头,拿起书本,披上一身白净衣裳,可
他这人憎狗厌的情况始终不曾改变。
对于这个村里来的三寸丁谷树皮,管家每天像防贼一样防他。
李乐想着自己如今不干农活,便少吃一些,于是丫鬟仆人常常以此嘲笑他是
该天生种地的贱骨头,以此发泄心中的羡慕与嫉妒。
那些女眷更不用说,就没一个正眼瞧过他。
表舅有个宝贝女儿,颇有姿色。
十八岁那年,李乐撞见了她与一个不知哪来的风流小子幽会。
虽然他识相地噤口不言,当做没看到过,然而她却自此对李乐忌惮不已。
她以后可是要出嫁的,万一此事曝光——
于是在短短半个月后,府上便遭了贼。
表舅母的金钗不见了,据说那是曾受仙人开光的宝物,能保人平安一生。
府上哗然,经过一日一夜的搜索,最后从李乐的床底找到了。
表舅对李乐的品性颇为信任,但架不住被女儿撺掇后的妻子的一哭二闹。
在表妹得逞的笑容中,李乐搬出了宅子。
他在城外寻了个无人的荒地建了茅屋。
表舅仍然供他读书,每月的钱粮不断,可他自觉头脑鲁钝,读了这几年书也
考不上秀才,于是又拿起锄头,开垦土地,播种稻谷。
又两载,李乐年二十,将行及冠礼。
邻国举兵进犯,铁骑之下,这座位于平原的城池被轻易攻破。
贼兵似蝗虫涌入,城中富贵人家首当其冲。
表舅一家遭此横祸自然家破人亡。
一批批女子被拉到城外供贼兵泄欲,其中便有表舅一家的那些锦衣玉食的女
眷,包括他那正值风华的表妹。
在绝望的哭喊声中,她们曾经的高傲在一双双肮脏大手的蹂躏下,与身上的
衣裳一起化作了碎片。
那支受仙人开光的金钗终究没能保住她们的平安。
表舅明明是个很好的人,为何没有好报呢?李乐想不明白。
因他不在城中,未被贼军发现,于是得以溜进深山。
又一年后,战事结束。
故乡已作他国土,旧妓也成新府娼。
此时周边已尽是盗匪,李乐对此一无所知,于是前脚刚踏出深山,后脚便被
一群拦路的山匪捉了回去。
因他无亲无故,又无钱财,那几个山大王打算将他剖了,取新鲜的心肝作下
酒食。
不巧,那日一片乌云笼住山头。
从逍遥海上逃来个魔修。
那魔修将山上山下的凡人捉了做奴仆,只有李乐侥幸没有被选上。
不,应该说他是唯一一个被那魔修主动抛弃的。
因为他长得太丑了,那魔修怕脏了自己的手,不仅没杀他,甚至不想看到他,
只叫他赶紧滚,别污染自己的眼睛。
于是李乐又逃过一劫。
不久后,从逍遥海上来了仙人,将那魔修斩杀。
那些原是凡人的奴仆已经身染魔气,不论山匪村妇,皆被一并除去。
李乐因为给他们指路、告知了将魔修的消息,被仙人们带回了逍遥海,拜入
仙门,习得了仙术。
然而不知是因为资质实在低下还是起步太晚,他花了三个月才得入六识境,
足足过了五年才突破至观心境。
正当他终于能以观心境的身份成为宗门内门弟子时,宗门长老在外惹怒了某
个大宗门。
于是全派遭殃。
那时李乐因为被门人嫌弃,派去仙域边境看门,得以苟活。
他就此成了散修,在又经历了多年风波后,留在了金榕岛。
他在桃花林边盖了茅屋,划了块地,种了些玉米。修行之余,便潜入海底挖
掘,大部分时候挖到的都是些拇指盖大小的散碎仙石,偶尔能挖到一块鸡蛋大小
的,大概可以换得一枚黄品丙级仙丹。
虽然效率低下,但好在不会与人起冲突。
而且对于一名观心境散修而言,这已经算过得去了。
可天不遂人愿——
一片狼藉的玉米地旁,几道身影将李乐围住。
其中一人将他踩在脚下,不时发力,用仙气刺入他的体内,使其痛苦万分。
「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门!」
李乐痛苦道:「我……我没有……啊——!」
「没有?!」
「早点说出来,你还能少遭点罪。」
「要不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必我等费这力气!」
其余散修在一旁站着,冷眼说道。
「我真的、真的没有……」
「还不说——!」
「啊——!」
散修中有一人一直一言不发。
他肤色麦黄,五官硬朗,仅剩的一条手臂背在身后。
眼看李乐的脸色都开始发白,尽管他的眼神仍然冷漠,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仙名合晦,曾是一名剑派弟子,因触犯戒律被斩断一臂,逐出宗门,如今
算得上是周围这几名散修的头领。
一次偶然的观察,令他们发现李乐总能挖到些仙石来贩卖。
几人一连下海挖了数日,结果基本没有收获。
这是正常情况。
像李乐那样每次多少能挖到东西才不正常。
于是他们暗中观察李乐常去的地方,也在那些水下挖掘,然而却一如既往。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他们觉得李乐必然是有能得知哪有仙石的法门,否则如何解释他那如同去哪
里,哪里就长仙石的情况。
又观察了一段时间无果后,他们决定直接来逼问。
合晦心中暗暗一叹。
再怎么说也是修仙者,如今这般却宛如俗世间的地痞流氓……
难道他们就不想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仙人模样吗?
皆是生活所迫罢了。
其余几人亦然因此恼火。
「那只是我咳咳咳……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哼,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这几人的运气加起来都不及你的半点?」
「这……」
「还不说!」
一名散修耐心全无,大怒着掏出一把一尺长的水晶短刃,便要刺向李乐的右
眼!
合晦反应不及,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忽然,一道仙气飞来,落在水晶短刀上,将之弹飞。
那散修神情一愣。
合晦神色一凛,与其余几名散修一同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溪边,有个正在戴帷帽的高挑男子,以及一名初具风韵的娇俏少女,
一名散修理直气壮地厉声质问两人道: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伤人!」
方才那道仙气并非出自飞星之手,而是来自阳春。
飞星察觉到她此刻刻意收敛了气息,转头向她。
阳春见他们不认识自己,心中紊乱的情感暂时被新的情绪覆盖。
只见她眉头一挑,做作地娇声道:
「兄长~这些人好吓人哟——」
她的声音很大,仿佛是刻意说给他们听的。
李乐挣扎得睁开眼,看了过去。
那是……飞星道友吗!
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合晦眉头一皱,沉声道:
「滚开。」
「什么?你这人好生无礼!」阳春故作惊讶道。
一旁散修本就不耐烦,见状更加恼火,破口骂道:「你老爷我正气头上呢!
识相的就别多管闲事,不然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娘皮哭爹喊娘!」
话音未落,一道澎湃仙气忽然从他眼中那乳臭未干的少女体内涌出。
合晦神色一变,点点冷汗从额前渗出。
第十三章
乳臭未干这个词往往是用来形容人年幼无知、不成熟。
郑怀恩的师傅——渊海剑派的掌门断江真人在百年便曾指着当时还不是东皇
仙门掌门的青风君,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后来他被自己口中乳臭未干的小子打败,从此之后,乳臭未干成了一个不能
在渊海剑派中提起的词语。
在阳春的心里,说一个女子乳臭未干便是说她不成熟,引申出指她没有魅力
的意思。
虽然对面的散修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她心里有
就够了。
于是在阳春看来,等同于他当着飞星的面说自己毫无魅力。
明明以前她并不特别在意,但不知怎的,此刻只感到怒火中烧。
阳春眉眼一眯,下颌一动,银牙磨动。
她本来想引诱对方先动手的,可他们既然敢这样侮辱自己——
轻柔的发丝缓缓飘动,飞星感受阳春其体内的仙气开始大量调动,立马伸手
拉住她的手臂。
合晦见状立马说道:
「告辞——」
简短两个字却被拉成一道长音,下一刻,合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
一旁散修感受着从阳春体内散发出来的仙气,纷纷反应过来,转身便走。
「咳咳咳——」
李乐缓缓起身,捂着胸口一阵咳嗽,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两人。
「下次再让我见到,看姑奶奶不踹肿他们的屁股!」
「没事吧?」飞星问道。
与那日在海边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说着便朝李乐伸出手去,要帮他化解体内仙气。
李乐摆摆手,表示这次自己来就行,不用麻烦他。
他很快将刺入自己体内的仙气逼出,除了神色略显憔悴外,已然无碍。
「多谢二位相助。」
他躬身行礼后,看向飞星问道:
「道友此番前来可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与舍妹同行,路过而已。」
这次阳春没有一口一个兄长地朝飞星撒娇,她心中的忿忿褪去后,只是有礼
貌地点头致意道:
「幸会,我叫阳春。」
她这拘谨模样令飞星有些惊讶,想着果然是自己方才与她的举动太不合礼节
了。
阳春真人也是心思细腻的女子,自己以后可要注意一些。
「在下李乐,幸会。」
李乐显然没有合晦的敏锐度,并未发觉阳春是金丹境的真人,只是在心中感
慨着以往自己总遭人嫌弃,如今在身为女子的她眼中竟见不到一点厌恶,真不愧
是飞星道友的妹妹。
此刻,阳春正在想,天底下竟然有能生得这般丑的人,真是奇观!
飞星看向茅屋后面的那片天地。
颗颗黄珠散入泥,片片碧玉碎满地。
「那是什么?」
「玉米。」
李乐遗憾叹息。
「是三月种下的,本来等到七月便可收获,如今却……唉——」
玉米?飞星仔细看去,他只在书上看到,未曾亲眼见过。
飞星说道:「田地还在,可否再种?」
「自然可以,只是我手头没有秋玉米的种子,需等到来年了。」
阳春一头钻入田地里,出来时捧着一堆看起来差不多成熟了的完整玉米,头
上还顶着片苞叶。
她张嘴咬了一口。
咕叽咕叽——
「唔……没什么味道啊……」
「确实谈不上好吃。」李乐点头道,「我随手种种,以缅怀过往岁月。」
飞星说道:「我在书上见过以油盐烤食,想来滋味更佳?」
「烤食?」李乐惊讶道,「我倒不曾试过。」
「不妨试试?」
「好!」
李乐欣然点头。
两人将玉米洗净,放入冷水中煮熟,涂上猪油,以竹枝串起,撒上些许盐粒,
架于火堆上烤制。
虽然步骤很简单,但因为阳春中途一直在帮倒忙,所以时间花得久了些。
等到颗粒焦黄,焦香四溢时,阳春再忍不住,抓起一根啃了起来。
飞星问道:「味道如何?」
啊唔啊唔——
「凑活吧。」
阳春点点头道:
「能吃。」
李乐不知是不是因为平日里找不到与自己聊天的人,对飞星滔滔不绝地讲起
了玉米的种类与味道,甚至还有种植技巧。
阳春听着他口中的什么糯玉米、花玉米、紫玉米等等听得头都要晕了。
她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想着他跟飞星是不是能合称美丑双侠?
遇着人先让飞星上去,中途再换成他的脸,肯定把人吓死,哈哈哈——
噢~那得改名叫美丑双煞!
她这般想着,不由扬起了嘴角。
李乐见她朝自己微笑,不由感叹阳春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若世上他人皆如
表舅和这对兄妹这般仁善温和便好了。
人生第二回遇着有女子对自己笑,李乐感到心里暖暖的。
第一个对他笑的女人并非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见到出生后的他时心里只有嫌弃,想着自己也算是有几分姿色,怎会
生得这么个丑东西?
他父亲见了更是第一反应以为妻子偷男人,转念又一想这孩子比山猪耗鼠还
丑,若容貌真遗传其生父,那自己妻子见了吐都来不及,何谈红杏出墙呢?
第一个对他笑的女子是他成为散修后遇到的一名女散修。
两人在一处据说有海兽横行的险恶仙域上相遇,她说欲与他结伴而行,彼此
有个照应。
结果中途李乐遭她偷袭受伤,被她一脸决绝而嫌弃地推入海中。
原来她是准备将他当做诱饵,以便自己能安全通过。
只是李乐落入海中后,忽然一阵妖浪翻涌,便见一条粗大触手钻出将那女散
修卷了去,反倒是李乐被因此泛起的巨大海浪推上了不远处的仙岛,安然通过了。
飞星知晓李乐来自俗世后更起兴趣,两人一句接一句聊个没完,阳春一根接
一根吃个没完。
直到日头渐落,他们才与李乐分别。
云满天幕吐天火,风卷海浪奏海歌。
两人行至一片花丛,飞星说道:
「天色已晚,我便告辞了——真人如今在何处歇息?」
「我没定的啊,每天逛到哪儿算哪儿,随便找个山头就歇了。」
「我与广刹真人在紫薇山脚的山洞内,紫薇山便是以此向西北约五十里一座
开满紫薇花的山,真人莫要离我们太远。」
「嗯。」阳春出人意料地乖巧点头。
「那真人保重。」飞星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哎——」
「嗯?」飞星回过头来。
「你觉得我、我……」
只见阳春侧着身子,脑袋微低,目光垂在脚下,神态扭捏地轻声问道:
「我真的看起来乳臭未干吗?」
话音落下,一阵沉默。
阳春许久不得答案,抬头看向他,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急声道:
「你实话实说便是了!」
「嗯……」飞星斟酌着措辞道,「真人开朗烂漫,活泼可爱,只是……若是
再稳重些便好了。」
这样说应该没问题吧?
飞星有些不确定,总感觉阳春可能会因为自己说她不够稳重而开始闹腾。
阳春听了之后,抬起脸来,眨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他。
她抿了抿嘴,晚霞照耀在她的脸颊上,橘红一片,分不清脸色与霞色。
飞星没过多久便忘记了今天与她的对话。
但他始终记得,临走之前,四周鲜花烂漫,她如其中一朵,在花丛中摇曳微
笑。
那笑容并不妖艳,只是软哝清美,就像他们这天吃过的烤玉米。
……
回到山洞中时,天色又暗了几分。
「真人。」
飞星向广刹行了一礼。
她仍然坐在石床上,似乎就没起过身。
不过似乎有什么变化……
飞星一时间看不出来,便准备坐下修行。
他本以为广刹会一如既往地不言不语,顶多轻嗯一声,却没想到——
「怎么这般晚才回来?」
「嗯?」
飞星转头看去,只见那双冷艳的凤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自然不能将阳春说出来,于是说道:
「与萃琳姑娘在岛上四处逛逛,一时兴起,便久了些。」
他感到她的目光更加凌厉,如箭矢般射在自己身上,
「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便是在商摊间闲逛,也未做什么……真人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能如何,你做了什么与我何干!」广刹的语气突然激动了
几分。
飞星眨眨眼,有些没想明白。
广刹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沉默片刻,冷声道:
「你也已是个成熟男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自己有数,可别忘了
师姐们在宗门等你,莫作对不起她们的事情。」
「那是自然。」飞星点点头,垂下眼眸轻声道,「我每日皆挂念二位真人,
心中只愿能早日与她们团聚。」
广刹沉默下来。
不知为何,她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是因为飞星这般直白的抒情令自己感到尴尬吗?
她暗自点头,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飞星看着广刹,忽然意识到了她哪里有变化。
「真人怎么又不戴帷帽了?」
广刹沉默片刻,低声道:
「闷。」
第十四章
昏暗的洞穴之中。
飞星眉眼见闪过犹豫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未等他开口,广刹忽然起身。
她下了石床,转身走向洞穴更深处,身形很快完全没入黑暗。
一道缥缈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我近日要闭关突破,你少外出。」
她当然不是要飞星帮她护法,是怕飞星出了事情自己救援不到。
「好。」
飞星点点头,目光落在掌心的梳子上。
算了,下次再说吧。
他将梳子收入储物空间,闭眼修行。
次日清晨。
他走出洞穴,伸手一挥,十余柄暗紫剑影飞向远处的峰顶。
那峰崖上有一窝鹰巢,几头不久前刚破壳的雏鹰正在巢中安睡。
轻微的晃动使得它们以为是母亲携食归来,纷纷睁开眼,然而眼前却是一个
从没见过的生灵。
他没有钩状的尖喙,没有雪白的颈羽,眼瞳倒是像母亲一样大而明亮。
香暗生光诀切下几块巨岩,被仙气托着带回来,飞星看着眼前这窝惊慌嗷叫
的雏鹰,眨眨眼,又用仙气送了回去。
他想起泗风子休息时立在门前的碑石,学着那样在岩石上刻下「暂不见客」
四个大字,而后满意地点点头,回到洞穴中,小心地将巨石掩在洞口,没发出一
点声音。
不多时,远峰的雌鹰携着血肉模糊的野兔归来,站在巢前摇头晃脑,总觉得
自己家似乎矮了一截,连采光都受影响了。
……
七月。
伏尽碧转黄,云薄风未凉。
老农急收麦,新贵缓戏娼。
某座仙岛上,数场骤雨带来几丝清凉,新蝉方诞,石蒜初开。
这仙岛极小,大约只有两三亩,岛上生活着一名据说容貌颇佳的男性散修。
此刻,那散修正伏跪在一名妖艳女子面前,神色紧张,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女子身后站着几名俊美青年。
这散修的容貌也算俊秀,但与他们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唉~~」
女子轻轻一叹,伸手摘下一朵石蒜。
「花不错。」
她张口说道,将石蒜插在鬓上。
「但人不行啊。」
一名身着雪白锦绣衣裳,剑眉星目,红唇齿白的美男子恭声笑道:
「真人,我早说了,散修能有什么见识?这不又白来了。」
「唉~~我这不是怕万一吗?」
巧莲面露愁容,缓步来到他身旁。
他见状自觉地张开双臂,巧莲靠在他的怀里,伸出手指,在他的胸口打转,
低头看向地上的散修娇声道:
「你害我白跑一趟,该如何是好啊?」
散修心中真是有苦说不出,自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与世无争地修行,招谁惹
谁了?
「真人,我这……呃……」
情急之下,他想起去年与友人闲聊时谈到的话题,连忙说道:
「真、真人可是要寻容貌世间罕有的男子?!」
巧莲说道:「对啊,你若是知道哪有这般人,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我曾听说,在金榕岛上有一名容貌举世罕见的男子!」
「哦?」巧莲闻言瞪大了眼睛。
怀抱她的美男子柔声道:
「真人,这散修之言怎可轻信,若是谎言又该如何?」
那散修连忙说道:「老实与真人说,我确实不曾见过那人,但绝不敢欺骗!
」
「果真!」
「真人天威,我怎敢欺骗?!」
巧莲闻言自然欣喜,一双狐媚双眸中迸发出风情四溢的淫光。
「那金榕岛在何处?」
「在东北一千——!」他想了想,伸手指了个精准的方向,「以此向前约一
千五百里便是,乃是一座零屿,极易打听!」
巧莲获此佳讯,心情极好,离开美男怀抱,向散修所指的方向眺望着。
她一离开,那美男子怅然若失,随即暗暗狠厉地瞪向地上的散修。
巧莲之前最钟意的乃是一名宛若女子秀丽的美少年。
他通过暗算、设陷等方式,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得到巧莲的芳心,成了这段时
日最受巧莲喜欢的男子。
若这散修所言为真,那当巧莲见到那人之时,便是自己失宠之日了!
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眼下显然无法阻止巧莲去寻那人……
巧莲回头问道:
「那人姓甚名谁?」
「是叫……」
散修仔细回想了一番,笃定道:
「他名叫李乐!传言皆称其容貌空前绝后,乃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男子!」
「好!若你所言不假,届时我自会派人赏赐与你。」
她说完,便乘仙器飞去,跟随她的那些男子各乘仙器、仙剑、灵兽等跟上。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散修朝他们的背影连声叩首,待他们飞远后才起身,欣喜地畅想着自己会获
得冬池山庄的什么奖励。
……
逍遥海上九块大仙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凡俗之人难以想象的大小事件。
比如在东海海渊所在的大仙域「地渊」中举行的离尘宴上,一名身背大剑的
散发健壮蒙面青年当着各大宗门的面,掳走几名因资质颇佳而被他们看中的年轻
修仙者。
又比如那位青莲仙门的年轻仙子从蓬莱仙岛、灵宿剑派、冬池山庄等宗门所
在的大仙域「蓬莱」离开后,向北去往了「镜山泽」——那里的宗门极好斗狠,
常年彼此征伐,哪怕东皇仙门也无法全部调停。听闻她一路上又救人无数,之后
还要去最北部人迹罕至的大仙域「大荒」。
但哪怕是群龙下凡或是大乘飞升,飞星也会不理会。
因为这些与他都没有关系,他不关心。
自广刹闭关之后,飞星没有再走出洞穴半步。
他的仙识弥散在紫薇山上下,时刻注意着不让任何动静影响到广刹。
就在他守着广刹闭关破境的这段时间里,金榕岛上来了一些人。
有白火教的观火真人、冻火真人,流云宗的缓德真人,明山剑派的来思长老,
龙驹仙门的狂如长老、鹤当仙宗的假翡真人以及赤崖金门的樊光长老。
金榕岛上的散修面对这些真人驾临,自然惶恐。
要知道他们在附近仙域可谓威名赫赫,除了白火教那两位真人稍弱,只有金
丹境后期,其余个个都达到了元婴境初期!
这些大能皆是各门各派中地位崇高的存在,此番乃是代表宗门前来共商大事
的。
林间,泗风子抱着张竹椅坐在树下。
林外,他的庭院已被那些宗门强者占去用作商议。
一旁几名散修神色忿忿。
岛上许多散修平日里都向泗风子打听消息,自然对他颇为尊重,遇到这种事
情难免替他不平。
泗风子呵呵一笑,说道:
「老朽都不在意,你们在意什么?」
几人互视一眼,长叹一口气,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他们倒也不陌生了。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莫非又有什么仙府之类的要问世?」
「泗风翁觉得呢?」
「老朽可猜不到。」泗风子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几名散修闻言,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
哗——
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的头上。
泗风子睁开眼睛,伸手取下。
是片叶子,乍一看仍然翠绿,但摸起来却粗糙干燥,可见内里已经枯死了。
他抬起头来。
阳光穿过散碎的枝叶,落在他身上。
望着缓缓飘下的稀疏落叶,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
点点尘埃从简朴的门框上飘落。
屋中,各门各派的真人分坐各处,皆沉默不语。
赤崖金门那位出了名的好色的樊光长老揉了揉发红的鼻头。
近些年来,总有散修给他送来些美貌女子。
他自然是不收。
明明自己只是跟所有男人一样喜爱观赏美人,也不知道是谁在造谣,把自己
说成是个祸害女子的淫贼。
一道身影踏入门中,躬身行礼。
「在下吕易,见过诸位真人。」
几人仍然沉默不语,只是这份沉默并非是凝重的沉默,而是一个个都像没看
到他似的。
吕易神色不变又问道:
「不知诸位真人寻在下前来有何事吩咐?」
仍是沉默。
樊光看不下去了。
明明是他们把人家喊道这里来,现在一个个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他开口说道: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开门见山了,你别介意。」
「真人请讲。」
「前些日子,岛上是不是来了个不知底细的真人?」
吕易沉默片刻,低声道:
「这……在下不甚清楚啊。」
「别装蒜。」
一名赤发虎须的男子说道。
他便是龙驹仙门的狂如长老。
只见他沉声道:
「听说是个戴帷帽的女子,你应该有印象吧,嗯?」
他说着一双圆滚凶眸死死盯着吕易,十分骇人,令他脊背上的汗毛不禁竖起。
一名黄皮尖脸,身材瘦削的男子笑道:
「听说她可是把明山剑派横石真人的本命仙剑都给折断了,啧啧啧,好大的
脾气哟。」
他乃是鹤当仙宗的假翡真人,他一脸戏谑,丢的是别家的面子,自然被他当
成乐子。
明山剑派的来思长老闻言面色一沉,木讷的脸上闪过一片怒意。
此番就是因为横石的仙剑被折,逃回宗门告状,才让他们知道了金榕岛上来
了个出手不留情面的狠角色。
这才联系其他宗门一同商讨。
对他们这些宗门来说,金榕岛便是养鱼的池塘。
散修是游鱼,他们则是钓者。
可如今池塘里来了头鲨鱼,还让他们如何安心钓鱼呢?
这不,横石便被咬了一口,鱼竿都被咬断了。
来思长老说道:
「听说你跟那位真人认识?」
吕易说道:
「这真是另在下摸不着头脑了,不知真人是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
「好,便让你见见是何人说的风言风语。」
狂如长老朗声道:
「进来。」
吕易闻言转头看去,随后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名长发高卷,浓妆艳抹的女子走入门内。
「映凌见过诸位真人。」
第十五章
六月月末的时候,忍冬花谢了。
映凌将她与短珂锁在房里,终日寸步不离。
短珂苏醒后四肢皆无知觉,一开始还会说些笑话给映凌听,想让她不要悲伤。
渐渐的,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有一次映凌有事出门离开,回来时发现他挣扎地爬到河边,连忙将其拉住。
「我只是想喝点水而已。」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但映凌不信,因为最近一个月来,他整日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条湍流不息
的河。
萃琳也是一直愁眉不展。
她这段时间不停往紫薇山跑,然而洞口那刻着四个大字的石块一直不曾挪去。
相思一缠身,似病难寻根。她的神色都因此憔悴了许多。
飞星没有再来过这里,管亮之后想巴结他也巴结不到,于是又去为别的宗门
采集海底剑石,此刻正因被罡气伤及肺腑躺在另一个房间里。
德慈在知晓青莲仙门的那位仙子去往镜山泽后,又去寻了别的办法,东奔西
走后始终无果,还被骗走了两颗珍藏的黄品甲阶丹药。
吕易很无力,进而觉得自己很无能。
就在这时,散修们找上了他。
不是几个,是一大群。
明山剑派与白火教、流云宗等附近的其余门派平时互相竞争,但面对金榕岛、
仙府出世等等共同利益的问题时便会勉强团结。
像他们一样,金榕岛上的散修虽然平时斗争,但也会为了同一个目标暂时握
手言和。
一些具有一定话语权的散修们聚集到一处幽静的山脚,商议了一些事情。
岛上的仙石等资源的分配,为各个宗门的效力的人员数量以及收益等等——
这些全都不是此次议事的重点。
他们找上了吕易,一反常态地亲切询问了他的近况,甚至关心起他的同伴们,
尽管他们把短珂、萃琳等人的名字都叫错了。
吕易疑惑不解,直到他们问起他与紫薇山那位真人的关系时,他才反应过来。
散修们阐明了来意——他们打算拿那位紫薇山的真人当靠山。
吕易很认真地与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那位真人绝不会同意。
他与他们争辩许久,仍是各自说服不了。
「那位真人怎可能同意,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我等一群散修的供奉?为
了这点东西与几个宗门作对吗?岂不是痴人说梦?」
「并不需要她的同意,甚至不需要让她知道……不,应该说不能让她知道。
」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随着这熟悉的声音落下,一名身穿漆黑衣衫的散修来到吕易面前。
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动。
「合晦?」
「是我。」
此人正是前段时间去威逼李乐的那个领头的散修合晦。
他与吕易不仅认识,甚至曾经是同伴。
当年合晦被斩断一臂,逐出宗门,流落至金榕岛时,便是吕易一直在帮助他。
可吕易讲究互帮互助,合晦则秉持弱肉强食,随着时光流逝,两人渐行渐远,
直至后来发展到水火不容的程度。
吕易眯了眯眼睛。
合晦平静说道:「此番正是我的主意,你有不懂的,我可以给你解释。」
吕易强压住怒火,沉声道:「那你说说,不能让那位真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
合晦说道:「意思就是狐假虎威。」
「为何,以及有何用处?」
「如你所说,那位真人一人无法与诸多门派抗衡,她自己也必然知晓,如此
定不会做我等靠山,所以,不能让她知道。而狐假虎威让那些宗门以为我们有她
撑腰,并非是为了不受压迫,而是令我们有底气多争取些利益。」
「他们既不会忌惮区区一名真人,那又为何愿意让渡利益?」
「因为没人愿意作出头鸟,若率先出手与那位真人打斗,岂不是为其他宗门
做嫁衣?」
吕易冷笑道:「哼,那只是你的臆想!难道他们这点小小的牺牲都不愿吗?
不,这甚至都不能称为牺牲,对他们来说这只是维护宗门的脸面而已!」
合晦摇头叹息道:「吕易啊吕易,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吕易怒道:「你以为所以人都与你这般斤斤计较吗?!」
合晦沉默片刻,轻声道:
「在过去的岁月里,你从未问过我是如何犯了门规的,我很感谢你。」
吕易闻言眼眸微变,没有说话。
合晦继续说道:「我现在来告诉你。」
他的目光落在远空中,眼前浮现出遥远的痛苦记忆,然而神色却一片淡漠道:
「那日我和师兄弟正在猎杀一群肆意杀生的妖兽,结果附近其他几个宗门的
弟子也在。有一宗门的弟子被妖兽所伤,危在旦夕,我为了救他们,未去帮助师
兄弟第一时间杀死那妖兽头领,因此令其内丹遭别的宗门夺去。然后……我就成
这样了。」
吕易神色一凝。
「你猜那内丹是何品质?地品?玄品?呵呵——」
合晦笑了起来。
这是吕易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再次看到他的笑容,但与那时的笑容不同,此刻
他的笑容无比渗人。
「连当初只是生灵境的我们都能杀死……那只是颗黄品甲阶的丹药!因为一
颗黄品丹药长老勃然大怒,说我伤及宗门利益,不顾师兄弟安危,于是废我剑丸,
断我右臂!」
合晦的眼中涌现出几丝癫狂,持续一息后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的神色与声音又只剩冷漠,「我了解他们,他们是不愿意做
一点牺牲的。当然前提是只让渡一点利益,少到让他们觉得这只是施舍的程度。
然而每家宗门皆让渡一点,加起来便能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三分!这个道理你总能
明白吧?」
吕易沉默许久,回头看向跟着自己一起来的管亮、德慈等人。
他们目光皆明亮无比,眼里流露着期待,当吕易看向他们时又低下头去。
吕易最终也没有同意。
但他也没有反对,连自己的同伴都同意了,他知道再反对也没有意义,于是
沉默。
默,便是认。
他当晚在庭中取出一个酒壶。
自从成了小团队里的主心骨后,他便想着自己要时刻保持着清醒,而饮酒若
总用仙气逼除,与饮水无异,便没了意思,不如不喝。
他盯着酒壶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收了起来,转头看向紫薇山的方向,决定今
后便不参与这些事了,把决定权交给了管亮。
可此时此刻,映凌的出现又将他拉了进来。
吕易神色呆滞,不知道映凌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已经把你们这些东西的主意告诉我们了。」假翡尖声讥笑道,「还想瞒
天过海呢?自作聪明!」
虽然吕易也不同意岛上散修的意思,但将这事告诉这些压迫他们的真人是什
么意思呢?
他茫然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不解问道:
「为什么?」
映凌面无表情道:「因为只有真人们才能治好短珂。」
「你难道忘了短珂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
「那你们有办法吗?!」
映凌低着头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们能治好他吗!?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变成这样的!你不知道他为什么
天天看着那条河,因为他——」
「聒噪!」
白火教的冻火真人神色不悦地冷声说道,房内的温度顿时一降。
映凌咬着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两道饱含复杂情绪的清泪从眼眶中滑落。
吕易张着嘴,下颌微微颤着。
樊光揉了揉发红的鼻头,说道:
「给你几天时间,想个法子,去将那位真人请到这里来,但别说我们在这。
这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事情若成了,不仅不会责罚,还会有赏赐。你们同伴
的伤我们也能治。」
「但要是办砸了!哼哼——」狂如呲了呲牙,露出如恶蛟猛虎般的狰狞表情。
吕易闻言瞳孔一缩,他又怎会想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将其带到这里来,还不说他们在这儿,这不是摆明了设陷阱吗?!
连同广刹伪造的背景——从镜山泽而来的消息他们此刻也已从映凌处得知。
据他们推测,镜山泽极为凶险,跨越数万里来到蓬莱且只有两个人,还遮住
脸面不让他人知晓,势必是无依无靠,从镜山泽逃难至此!
他们这般想着,所以决定动手。
可听说那人腰间持剑,估计是名剑修。
仙修道修也就罢了,可偏偏是明剑修,一名实力不明的剑修。
那万一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怎么办?
吕易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地沉声道:
「诸位真人实力超绝,何必多此一举。」
几人沉默不言,最后流云宗的缓德真人冷声道:
「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
果然,与合晦说的一样,他们是一点险也不愿冒,生怕被别人占了便宜。
吕易低着头,内心正在动摇。
明山剑派的来思长老淡漠道:
「你若不愿做,也行,我们自可以去寻别人,只不过此事完了之后,你们也
别想有好果子吃,你自己选吧。」
映凌凄声道:「吕易大哥,哪怕是为了短珂……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她说着便俯身伏拜下来。
吕易不知该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无声惨笑。
一方是他的同伴以及岛上的散修,一方是曾经救助过萃琳与短珂的广刹真人
与飞星。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眼下为了保全前者,便需要他将后者推入火坑。
吕易深吸一口气后,嘶哑地说道:
「好。」
这一个字仿佛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心中某些坚持的东西也在这一刻被撕得
粉碎。
「那我们便在此静候佳音了,给你五天时间,你……」
吕易没有听清他们之后说了什么,失魂落魄地缓缓走出了房屋。
这天夜里,他在庭中对着明月不停在问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拿出酒壶,一口接一口地痛饮着。
他不想那么清醒了。
第十六章
傍晚时萃琳又来了一趟紫薇山,巨石依旧掩在洞口。
远峰的那头雌鹰经常盯着这里看。
它总觉得洞穴门口这石头的模样有点眼熟。
夜晚,一道仙气从紫薇山下震荡开来。
飞星睁开眼,起身将门口的巨石移开,而后转身行礼。
「恭喜真人破境。」
广刹突破至元婴境中期了。
娉婷姿仪临银光,雪纱携香迎清霜。
她从洞穴深处走了出来,与之前相比,眉宇间又产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这当然不是因为境界突破。
她侧目瞥了飞星一眼。
之前她让飞星不要常外出,于是飞星这些天来真的寸步不离。
飞星抬起头来时,她已移开目光回到了石床上。
片刻后,广刹看向飞星,问道:
「何事?」
他不时看向自己,俨然一副有事要说的模样。
飞星犹豫片刻,伸出手来。
一片梳子静静躺在他的掌中,薄如蒲叶。
「这是我前些日与萃琳姑娘游赏时所见,我看它质地纯净,淡雅含香,便买
下了……」
他轻声说道,微低着头,不停眨眼,似乎有些紧张。
广刹面无表情道:
「送我?」
「呃……」
飞星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紧张渐渐散去,而后平静点头。
山外远处传来微弱的嘈杂,而洞内却一片静谧无声,
广刹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轻声道:
「拿来吧。」
一把梳子而已,自己帮他这么多,玄品丹药都给了好几颗,收这点薄礼也不
算什么。
飞星上前几步,伸手向前。
广刹也伸出手。
他将梳子放到她的手中。
不知是不是静坐的时间太长了,飞星手掌的温度宛如洞穴外的轻风,携着一
股秋初的微凉。
与冷厉的性情截然相反,广刹的手掌柔软而温暖,宛如一抹夏末的余热。
他们的指尖落在彼此的掌心上。
一触即分。
广刹接过梳子,衣袖轻挥,似乎是将之收入进了储物空间,而后便又闭上了
眼睛。
飞星退后几步,唇角微扬,而后转身走向洞口。
广刹瞥了他一眼,手掌探出衣袖,悄悄将梳子放到眼前打量起来。
半月状的木梳通体透白,不雕美纹,不绘彩画,如弦月冷玉,似水净纯。
飞星立在宽阔的洞口边上,抬手拂过鬓角的发丝,从指尖嗅到一抹淡淡馨香。
「嗯?」
他的目光被山外的动静吸引。
广刹随之看去,落在远处两里外的山腰上。
点点光芒从一片片林中、涧旁亮起。
她定睛一看,那些枝头上正挂着一盏盏灯笼。
修仙者们大多不关注凡俗的节日,许多真人一次闭关可能是三五日,也可能
是三五个月,部分人连年月都已忘却得差不多,更不会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在这方面广刹还好一些。
她还算年轻,虽也不在意节日,但总还是知道的。
皎洁荧月照莲灯,斑斓喜鹊绣锦纹。
四水鸳鸯同交颈,五色彩丝共穿针。
她看着那些灯笼,想着今日好像是……
七月……七月初七。
七夕。
大陆上各个国家的散乱如沙,节日习俗自然不同,但总有些共通的地方。
比如彩线穿针,以乞智巧。
比如织绣喜鹊,以求吉祥。
再比如——
广刹看着手中的木梳,又看向飞星的背影,神色渐异,凤眼微凝。
方才她并没有觉得梳子这件礼物有什么特殊之处,直到她意识到今日是什么
日子。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七夕赠梳,便是定情。
她喉头一动,呼吸一滞。
这、这登徒子!明明有两位师姐了,竟然还想着——!
不……他应该不知道吧?
他知道吗?
不知道吧?
对啊,他不可能……
可是——
为什么偏偏选今天呢!
他到底——!
平静的心湖泛起阵阵波澜,她双唇一颤,只将梳子放在床边,瞥了一眼后又
刻意推开了些许,还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
仿佛与它保持距离了,便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少顷,飞星从洞口回来,盘腿坐下。
广刹下意识伸手将梳子收回。
不一会儿,她又冷声道:
「你总是看我做甚么!」
飞星眨眨眼,有些无辜。
明明是他感觉到广刹的视线,每每睁眼都看她正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
这才看向她。
飞星不禁想着,是我送的礼物太廉价了吗?
时光渐流,洞外的嘈杂渐渐消失。
他的意识沉入了识海。
醉仙情花飘浮在宁静的仙河上方却没有释放出花雾。
从仙河中扬起数道浓稠的仙气,如浮桥般架起,不断流向情花,在花蕊中央
上方形成一颗球状之物。
这个情况自他突破至生灵境后期时便出现了。
他觉得这应该就是结金丹的过程。
只是那仙丹又大又空,看起来距离结成金丹还有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那远离仙河的魔气一直蠢蠢欲动。
飞星感觉得到,那些魔气似乎也想成为凝聚金丹的一份子。
那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呢?
得不到飞星的允许,那些魔气也只得乖乖留在原地,时不时扭动几下让他注
意到它们的存在,仿佛是在向他摇尾乞怜。
一旁,广刹欲静心修行,然而内心始终难以安定。
她不时瞥向飞星,想着自己收下梳子,万一令他误会了怎么办?
他今夜会不会——
不,他敢!
可她越想越难安,呼吸渐促后将灵蛇剑放在手边。
明明只要问一下便能知道了,但她始终没有开口。
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
总之对她来说,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飞星并不知道她心中的忐忑,心平气和地安然修行着。
……
两日后的一个午后。
萃琳又来到了紫薇山。
时隔数日又能得见飞星,她自然欣喜无比。
但这一次,她并不是为飞星而来的。
她在洞口认真行礼,请广刹前去商量要事。
「要事?」飞星问道。
「是吕易大哥说的,我也不太清楚。」
此刻飞星并没有戴帷帽,萃琳正痴痴地看着他的侧脸,想着不论从哪个角度
看,这脸都是那般醉人,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生出来的。
「哦。」
飞星点点头,却有些担心广刹可能不会理会他们这所谓的要事。
然而——
只见广刹下了石床,走出了洞穴。
令人惊讶的是,此刻她并没有戴帷帽。
萃琳的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随之一愣。
若非有飞星的容颜在前,此刻萃琳已经将她当作仙子下凡了。
广刹瞥了她一眼。
清冷的眼神使萃琳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后自惭形秽地低下头。
飞星说道:「姊姊,那我随你一起去吧。」
萃琳闻言神色欣喜,这一路上要是有飞星相伴那她求之不得。
可广刹却一口回绝了。
「你留在此处修行。」
她取出帷帽戴上,对萃琳轻声说道:
「带路吧。」
「噢!」
萃琳也不敢说什么,赶忙上前引路。
之前下了阵雨,山路仍显泥泞,虽然对修仙者的行走没有影响,但脚下的触
感总是令人不适。
因为爱美的天性,萃琳特意选了一条稍远但相对干净的路。
广刹并没有在空中飘着,而是很有耐心地跟在她身后。
在这种环境下行走,她那一身白衣照样不染纤尘,哪怕脚底也不沾泥泞,也
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真人真是美若天仙啊……」
萃琳说道,她并非是在拍广刹的马屁,而是真的忍不住夸赞。
反倒是阳春真人差了些……不过也只是与他们两人相比。
广刹轻嗯一声,并无更多反应。
萃琳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问道:
「真人与飞星公子是同母所生吗?」
因为总觉得卫莞真人与飞星公子不太像,她这才有此问。
广刹没有回答,而是停下了脚步。
萃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僭越了,连忙回头请罪道:
「真人恕罪,我一时糊涂,这才胡言乱语了!」
但广刹并没有发怒。
只见她摘下帷帽,抬起手来,拿着把梳子在鬓角拂过,而后又戴上了帷帽。
她这举动很刻意,但伴随接下来的话语,便让萃琳明白了。
「我与他异父异母,只是关系相近,才称姐弟。」
那白色的木梳令萃琳很眼熟。
那曾是她心心念念希望得到的东西。
「真人,那是……」
「是他昨日送我的,怎么了?」
昨日,便是七夕。
「噢……」
双唇微张,萃琳眼眸一凝,沉默片刻后低下头来。
轻风拂过。
明明只是初秋,为何这般寒冷?
「没什么……」
她继续在前方带路,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却没了之前的轻盈感,反而显得极
为沉重。
广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中告诉自己,自己是为了二位师姐才这样做的。
……
远处的山峰上,一串串状如爆竹的紫色花朵在立秋后盛开。
深紫花穗包裹着金黄花粉,吸引着来往的蜂蝶。
在两人走后过了些许时间,飞星将目光从远处山上的紫穗槐上收回,便要回
到洞穴中去。
忽然,他感知到了一道微弱的仙气,于是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形似枯藤老树,容若猪猿野人的人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焦急喊
道:
「飞星道友——」
第十七章
前些日,李乐在海下挖到一块拳头大小的仙石。
这一幕恰好被同行瞧见了。
那散修之前还在李乐挖到仙石的位置挖过,无所获,见李乐一来就得以收获,
觉得这算是得了他的便宜,偷了他的成果。
恶向胆边生,他刻意引来一头海兽,想趁乱抢走那块仙石。
李乐遭到海兽攻击,抓着仙石逃向水面不及,腹部仍被海兽的尾鳍击中,好
在落到了海岸上。
散修对李乐的幸运颇为懊恼,然而他本以为自己只引来了一头,结果其实引
来了一群。
其结局自不必赘述。
李乐忍着体内伤势走了一段距离后,海兽的妖气实在难以压制,于是昏了过
去。
当他迷迷糊糊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灌木丛中,身上盖着堆泥土,
上头还有棵苍郁断树压着。
他的衣服似乎是被锋利的爪子抓破了,肌肤倒是无损,不远处有头被撕成两
半的巨鹰,树下还有只胸口被树枝扎穿了的熊罴。
他来不及思考自己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远处便传来了激烈的争
吵声。
他听得出来,其中一个声音是欺负过他的合晦……
另一个声音他也有印象,是与管亮医士经常在一起的那个……叫……吕易!
但他当时只觉得头痛难忍,强忍着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后又昏了过去。
再次苏醒时便是今日。
他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更加不成人样,把遇着的散修都吓了一大跳,还以为
是哪个天杀的道修在操控人傀道尸玩。
要不是李乐会讲人话,可能已经被他们斩了……好吧,其实哪怕他会讲人话,
那些散修也差点对他动手。
从遭遇到的人所辱骂自己的言语中,李乐拼凑出了一件事情——两日前那些
宗门的真人长老来到岛上,还霸占了泗风子的宅子,不过一直没什么动静,不知
道他们在准备什么。
结合合晦与吕易说的那些与紫薇山真人相关的事情,李乐虽然想不明白具体
会发生什么,但觉得有必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对待自己很友善的飞星道友。
于是他跑到了紫薇山。
那时因为广刹已经出关,飞星没再用仙识监视附近情况,加上李乐实在弱小,
体内仙气含量不比六识境修仙者多多少,所以飞星没有感知到他。
他上山找了一圈,最后还是把打盹的凌风吓醒后,它给指了路,他才回到山
下在洞穴口找到了飞星。
飞星戴着帷帽,想念完了玉霜与丹枫,正准备回到洞穴,忽然从几十米外感
知到了一股正在接近的微弱气息。
他一眼就认出了李乐,见到其狼狈模样后赶忙上前查看,却惊讶地发现其身
上的伤势似乎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李乐没有因为这几日的霉运向他诉苦,而是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出来。
飞星听了后,思考着散修们既然要隐瞒,为何方才萃琳还说吕易要请真人去
议事呢?
他们与附近那些宗门的真人谈判不顺利吗?
「多谢李兄相告。」他对李乐说道,然后抬起了头。
一道白羽从李乐的眼前闪过,那头给他指路的仙鹤落下。
凌风心有灵犀地来到飞星面前。
过往岁月中,他人对自己的称呼都是些鄙蔑绰号,生平头一回听到有人称自
己李兄,李乐十分感动,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没有做错,当飞星从储物空间中取出
一件崭新的白衣给他时,他便更加确信。
「李兄请且歇息,待我回来另有答谢。」
飞星说完,乘上凌风,飞至高空,高调地在附近的山间盘旋。
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但因为离得太远,认不出那骑在仙鹤上的人是谁。
少许有见识的,也只是认出了那是青莲仙门豢养的灵辰仙鹤,觉得肯定是位
厉害人物。
很快,飞星的高调便达到了他的目的。
一道身影从山下钻出,飞至空中,来到他身旁。
除了那些门派的真人,岛上便只有三人能飞。
「怎么啦怎么啦?!」阳春见他这阵仗,觉得肯定有事情发生了,顿时兴奋
起来。
飞星将事情概括了一下,告诉了阳春。
她知晓后,脸上的轻松与兴奋迅速消失。
飞星还是头一回见到她严肃的模样。
阳春问道:「你怎么想?」
飞星说道:「且不谈那个合晦,萃琳与吕易我有所了解,他们都算好人。倘
若是有什么瞒着他们,应该也有他们的苦衷……」
飞星觉得,若是正人君子,大约应该多多体谅,能帮则帮。
这件事情的中心如果是他,他是愿意赌一赌吕易他们的仁义礼信的。
不过——
飞星的眼眸微沉道:
「但那些门派的真人长老都在岛上……若是他们还有什么瞒着我们,那真人
恐怕会有危险。」
这件事是发生在广刹身上的。
所以他不愿赌了。
阳春点点头道:「那就简单了。玉霜师姐她们脾气好,可能不会跟你说这个——
」
她神色认真,就连以前为了显自己年轻而对她们的称呼也从「师叔」改回了
「师姐」。
「上至渊海剑派,下至寻常散修,我们剑修呢,一般是不喜欢那么多弯弯绕
绕的……」
一柄剑出现在她手中。
古朴的黑木剑鞘上雕刻着金色的云松,给人以沉稳内敛的藏锋之感,寄托着
流汐对她的期望。
「师傅总让我藏锋,但我觉得有剑便要出,藏来藏去有什么意思?不过师傅
也对我说过……」
一张秀丽的小脸上,两颗圆滚滚的眼珠里流淌着剑意。
她正色道:
「若有人拔刀相向,便以剑还之。」
……
泗风子的庭院前方有一片竹林。
这些竹子自然都是泗风子种的。
每年夏季,他都会砍下一些,或做成椅,或做成架。
一旦到了秋天,竹子笋芽分化,便需要好好养护,如此来年才会生长得更旺
盛。
如今方值初秋,吕易正在林中帮忙。
他帮泗风子一起给竹子浇水、施肥,小心地修剪残枝弱叶。
每年他都会来做这些事情,很久以前还会拉着同伴们一起做。
那时他们还不认识管亮。
短珂还活蹦乱跳的,全然不顾他人,总是惹出些事情来,好几次都把映凌急
哭了。
合晦虽然觉得这没什么意义,但还是沉默且尽心地跟他一起做着。
萃琳年纪还小,自她父母去世后,泗风子便常帮吕易照料她,那时她总是趴
在泗风子的背上,不时揪他几根胡子。
德慈倒是一如既往地傻。
「累了就歇会儿吧。」泗风子来到他身边轻声道。
「泗风翁说笑了,这点小事怎么会累呢……」吕易说着,想要扬起嘴角露出
一个微笑。
「你累了。」泗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竹叶萧萧落下,有的仍然翠绿,有的已经见黄。
吕易的肩膀随之落下。
他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不怎么好看。
他张了张嘴,闭上眼睛,弓着身子,健壮宽阔的身姿渐渐佝偻起来。
他轻声道:「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两道身影便出现在了林外。
吕易转头看去。
萃琳带着那位戴着帷帽的真人来了。
吕易沉默片刻。
「我还不能累……」
他低声说着,重新直起腰身,走出竹林,向那位真人躬身行礼。
他没有注意到萃琳的神色黯淡,只是让她回去照看短珂。
看着这一幕,泗风子垂下眼眸,长长叹息一声。
「真人请随我来。」
吕易对广刹恭敬说道,便要走进那座庭院。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声鹤唳。
自己不是让他留在洞穴中吗?
广刹不知飞星是来做什么,但她注意到了吕易的神情微微一变。
飞星跃下,并没有看向广刹,而是朝吕易拱了拱手。
三人沉默不语。
吕易的鬓角渗出些许汗珠。
泗风子的眉头皱得更深。
萃琳神情愈加愁苦,还在想飞星公子就这么不愿跟卫莞真人分开吗?
广刹缓缓转头看向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竹林间,在泗风子的身上一扫而过,落在不远处的溪水旁,落
在水对岸的小山上,转了一圈后,最后落在在那间屋子上。
屋前阶上长苔,苔上屐痕无数。
但最近几日的,似乎有些浅。
一道仙识霸道地冲了进去——
吕易的半张脸变成了白色。
几道气息冲天而起,简朴的屋子哪经得起这般动静,顿时化作无数碎片,散
落在庭院中。
七位真人立于空中,各处一方,冷冷俯视着地上的广刹。
广刹挥出一道仙气,包裹着飞星将其送往了远处的山峰。
随后她的身躯缓缓向空中飘去,来到与他们处于同一水平线的位置。
金榕岛上的散修们大多都没见过这阵仗,周边的散修看到之后立马远远退开。
合晦正在一处平原上用左手持剑练习,感知到动静后,望向远方空中的八道
身影,神色猛然一变。
怎么会这样?!这跟计划——
萃琳愣愣地望着上空,而后又愣愣地看着吕易。
吕易低着头,不敢面对她的视线。
一双大手将两人拉入竹林中。
泗风子把他们护在身后,手中出现一柄拂尘。
三千尘丝微微颤着,与他的白发几乎融为一体。
飞星没有挣扎,就这么来到了千米之外的山峰顶上。
凌风飞了过来。
他也没有想到局面突然便变成这样了。
抱怨、懊悔、恐惧?
这不是他会做会想的事情。
那么像飞星这样的人会做什么呢?
只见他盘腿坐下,意识沉入了识海,掠过草原后,来到那堆魔气上方。
感受到他的意志降临,魔气顿时雀跃起来。
下一刻,它们化作一道黑色桥梁,飞向了仙河上方的醉仙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