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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己
2026/06/23 首发于第一会所、p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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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 15916
第一百零五章
消息是秀芹带出去的。她从王五家回来那天晚上,在灶房里跟她家那口子嘀
咕了半宿,声音压得很低,中间夹杂着她那口子好几声「你说啥」。第二天她家
那口子去井边打水,碰见吴大郎蹲在井沿上啃萝卜,就把这事说了。吴大郎萝卜
停在嘴边,啃了一半的萝卜掉进井里也没发觉,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沉下去了。
到了第三天,村头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好几拨人,都是听了消息赶来核实的。
这个说亲眼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洗菜,那个说在集市上撞见她跟在王五后头手里
提着干粮袋子。说得最玄乎的是住在王五家隔壁的陈老拐,他捋着胡子说他半夜
起来上茅房,听见东厢房里传出些声响,那动静怎么说呢,反正不像是两个人在
聊天。虎子趴在自家院墙上听了几句,跑回家问他爹什么是「纳妾」,他爹说小
孩子别瞎打听,把他推进屋里去了。
村里人开始信了。但信了之后更想不通。破庙里还供着她的木雕像,逢年过
节都去烧香磕头,如今神仙下凡当了王五的屋里人,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多想两遍。
有人说是王五走了狗屎运,有人说楚女侠练功走火入魔了,还有人猜是不是王五
手里攥了她什么把柄。猜来猜去没个结果,最后几个人一合计,决定亲自上门看
看。
这天午后,楚寒衣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把王五的短褐抖开搭在竹竿上,捋平
了褶皱。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寻常串门的动静大了不少。她偏头扫了
一眼,院门外头来了一群人。村长走在最前头,拄着拐杖,眉头拧成一团。周秀
才跟在旁边,手里捏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吴大郎
走在后头,一脸压不住的好奇。李二牛和陈老拐落在最后,两个人交头接耳不知
在说什么。虎子跟在后头探头探脑,被村长回头一瞪,缩到墙根底下去了。
楚寒衣站在竹竿旁边,手里还捏着王五一件晾了一半的衣裳。她知道早晚有
这么一天。从入门礼那天起,秀芹,刘嫂都在场,消息早晚会传遍整个村子。她
把这件衣裳的最后一个褶子扯平了,搭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堂
屋走去。
王五迎上去叫了声村长。村长嗯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收拾
得干净,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菜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井沿上搁着个木盆,盆
里泡着几件衣裳。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
着迎出来:「村长来了,周先生也来了,快进屋坐。我去烧壶茶。」她路过王五
身边时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压低嗓子说了句「愣着干啥,去把脸洗了」,自己
快步进了灶房。
村长在堂屋里坐下来,拐杖搁在膝盖上。翠儿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周秀才坐在他旁边,茶碗端在手里也不喝,手指在碗
沿上一下一下地转着。吴大郎坐在最边上,屁股只挨了半张凳子,眼睛不住地往
门口瞟。李二牛和陈老拐没进屋,在门槛外头蹲着,嘴上说着「晒晒日头」,耳
朵却竖得老高。
村长又喝了口茶,问了问王五今年麦子收成如何。王五搓着手一一答了,话
里打着磕绊。周秀才接过话头,说今年雨水还算凑合,麦子收成比去年强些。翠
儿从灶房里端了几碟咸菜出来搁在桌上,笑着说周先生尝尝,新腌的。周秀才夹
了一筷子,点点头说不错。吴大郎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目光又往院子里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客套,每个人都在等着有人先提那个话头。
周秀才把茶碗搁在桌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他先朝楚寒
衣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楚女侠,去年土匪那事,
全村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这份恩德,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记着。破庙里
那尊像,逢年过节香火就没断过。」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只是近日村里有些闲言碎语,传得不大好听。说王贤弟跟楚女侠如何如何,起
先周某只当是乡人无知、捕风捉影,可传得多了,难免有损女侠清誉。今日村长
同周某登门,便是想当面听听女侠的意思,回去也好替女侠正名,免得那些闲话
越传越离谱。」
他说完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仍落在自己手边的碗沿上,没有直视楚寒
衣。这话说得很得体,既点明了来意,又没有半句质问的意思。可话里藏着的那
个问题,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楚寒衣没有答话。她端起刚烧好的热水壶,走到桌边,先给村长续了茶,又
给周秀才续了茶。续完了茶,她退后一步,在王五身侧站定了,微微低着头,目
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就这么一个姿态,比任何话都清楚。
村长的拐杖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周秀才手里的茶碗停
在嘴边,忘了喝。吴大郎的屁股终于从半张凳子上滑下来,整个人扑通一声坐在
地上,凳子被他带翻了,哐当一下磕在青砖上。众人原本都盯着楚寒衣,被这一
声响全拉了过去。吴大郎坐在地上,两条腿叉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嘟囔
着「这凳子腿不平」,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楚寒衣离他最近。她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扶
完了便退后一步,重新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吴大郎站直了,整了整衣襟,
连声说「多谢楚女侠」,说完又觉得这称呼好像哪里不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
再说什么。
楚寒衣抬起头,声音稳稳当当的:「诸位乡亲今日来,想必都听见了村里的
传言。有些是真的,有些传得离谱了。妾身确实已经嫁入王家。入门礼已经办过
了,大伯主持的,婚书也写了。往后诸位不必再为那些闲言碎语费心,该怎么过
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村长把拐杖捡起来,两只手按在杖头上,嘴唇翕动了好几
下,最后只说了句:「你当真愿意?」
楚寒衣微微点头。「愿意。」
村长看着她,又看了看王五,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老
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来,回头看了王五一眼,「你小子要是对不住她,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翠儿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适时地插了一句:「村长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
走吧。灶上已经炖上了,一会儿就好。」她说着朝院门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
一个妇人叫了进来。那妇人是周秀才的媳妇,姓刘,村里人都管她叫周家媳妇。
她今天是跟着周秀才一道来的,方才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敢往里进,被翠儿这一招
手才犹犹豫豫地迈过门槛。「你们俩也别闲着,过来搭把手。」秀芹应了一声,
挽着袖子进了灶房。周家媳妇跟在秀芹后头,目光黏在楚寒衣身上挪不开。她上
回在井边打水时远远见过楚寒衣一眼,那时候楚寒衣还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剑,
她连招呼都没敢打。此刻看见她站在王五身后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还是觉得跟
做梦似的。
楚寒衣也跟着进了灶房,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
菜叶子,水溅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周家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洗菜,
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头去拨灶膛里的柴
火。秀芹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嘴里没闲着,压低嗓子对周家媳妇说「看见了
吧,我昨天跟你说的」。周家媳妇摇了摇头,喃喃说了句:「这叫什么事啊。」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翠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
丰盛。男人们围坐在桌边,村长被让到上座,周秀才在旁边,吴大郎、李二牛、
陈老拐依次坐下。翠儿拉着秀芹和周家媳妇也在下首坐了,几个女人挤在一头,
说说笑笑的。虎子也想往桌上蹭,被陈老拐一巴掌拍回来,委屈地退到了墙根下
蹲着。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松了。李二牛端着酒碗非要给王五敬酒,王五推不过,
灌了两碗下去,脸已经红了。陈老拐又端起碗来,说王五你小子行啊,这么大的
事瞒到今天。王五嘿嘿笑着,又灌了一碗。吴大郎也跟着起哄,说往后你可得对
楚女侠好点,不然我们可不答应。王五的舌头已经大了,拍着胸脯说那当然。
虎子在旁边地上蹲着,拿筷子敲着碗沿,忽然开口说了句:「王五叔有本事!
能娶到楚女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笑得眼睛都
眯成一条缝,伸手在虎子头上摸了一把:「就你小子会说话!」
楚寒衣忙完灶上的活,从灶房里出来,正要往王五旁边的空位坐下。王五忽
然嗯了一声,是清嗓子,目光在她和桌子之间来回瞟了一下。楚寒衣一下明白了:
王五想在众人面前立个威。她没有犹豫,收回脚步,退后一步,规规矩矩站到了
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王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墙根下蹲
着的虎子,酒意上头,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他朝虎子招了招手:「虎子,过来
坐这儿。」虎子蹲在墙根下正拿筷子戳地上玩儿,听见王五喊他,抬起头来,愣
了一下。他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王五身边那个空位,又看了看站在王五身后的
楚寒衣,嘴张着合不上。那空位离楚女侠只有一步远,他哪敢坐。「叫你来你就
来。」王五又招了招手。虎子站起来,小心翼翼挪过去,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
沿,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李二牛端着酒碗,看看虎子又看看楚寒衣,
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陈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楚寒衣干脆不上桌了。她把菜端上来,搁在桌上,又退回去。给村长斟酒时
双手捧着酒壶,壶嘴对得端端正正;给周秀才续茶时把茶碗端起来,续完了又放
回原处。吴大郎碗里的饭快见底了,她从灶房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李二牛啃完
的骨头堆在桌上,她拿抹布收了,抹布擦过桌面时顺带把油渍也蹭了。
翠儿坐在正位上,端着酒碗,目光跟着楚寒衣在屋里转了两圈。以前她在饭
桌上最凶,王五多喝两口她就骂,咸了淡了也是她先挑刺。今天她一声没吭。楚
寒衣给王五斟酒时她没拦,给王五夹菜时她也没出声,只是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小
口,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一下又移开。
王五今晚喝了不少。李二牛敬酒他接了,陈老拐敬酒他也接了,吴大郎端碗
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灌了,碗沿上还挂着酒沫。虎子还坐在他旁边那个位
子上,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沿,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王五酒意上头,
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说「坐稳了,别摔了」。虎子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赶紧
坐正了,筷子差点掉地上。
虎子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楚寒衣正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
在身前。虎子又赶紧把头低下去,盯着碗里的饭粒。他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
住了,往王五那边凑了凑,压低嗓子问了句:「五叔……楚女侠这是咋啦?」
王五端着酒碗,偏过头看了虎子一眼。「没啥,」他说,嗓门被酒劲顶得比
平时大了几分,「她是我的内人,你别怕她。」说完又拿筷子朝楚寒衣的方向一
指,「去,给她说,让她给你夹个菜。」
虎子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楚寒衣已经走过来了。她拿起虎子碗边的筷子,
夹了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来盛了半碗汤,轻轻放在他手
边。「慢点喝,烫。」她说,语气很平。虎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着那碗冒
着热气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脑子晕晕的。他最崇拜的大侠,此刻正站在
他旁边,给他夹了菜,还跟低声下气的跟他说话。
楚寒衣直起身,继续给桌上续茶。王五端起碗灌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
圈。李二牛张了张嘴,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摇了摇头。村长端着酒碗坐在上
首,从楚寒衣不上桌起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楚寒衣给王五斟茶他皱眉,楚寒衣
给王五夹菜他皱眉,楚寒衣从灶房里端出菜来先搁在王五面前他更皱眉了。他喝
了两碗闷酒,搁下碗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指着王五:「你小子是不是
疯了!楚女侠是咱们全村的恩人,你这么糟蹋她?你王五算个什么东西!」
王五被骂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看楚寒衣。他搓了搓
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村长,声音还有些发飘,但话
说出来了:「村长,您消消气。这……这是她自愿的。」
村长的拐杖抬起来,被吴大郎和李二牛一左一右架住了。「村长消消气消消
气,有话好好说——」吴大郎的嘴里还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打圆场。村长脸
红脖子粗,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正要再骂,楚寒衣从王五身后走了出来。
「村长,」她的语气平静,声音不高,「这事是妾身自愿的。妾身现在是王
五的人,端茶倒水伺候人本是份内之事,诸位不必见怪。」。楚寒衣微微侧过头,
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面孔,「从前承蒙诸位看得起,叫妾身一声楚女侠。妾身救
过村子,诸位也待妾身不薄。这份情谊妾身记在心里,不会忘。但女侠也好,恩
人也罢,那都是从前的事。今日妾身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女侠的身份,只是王
五的妾室。往后诸位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不必为这些事费心。」
她说完这番话,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跟方才给村长斟茶时一
模一样。
此言一出,满桌皆静。村长手里的拐杖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周秀才端茶的手
停在嘴边,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忘了收。吴大郎嘴里的肉从嘴角掉出来,落
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虎子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
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一百零六章
家宴散后,村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王五好
几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再骂出什么来,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
上顿了两下,转身走了。周秀才跟在后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又敲,走到村道上
才说了句「这事闹的」。吴大郎倒是回头冲王五挤了个眼,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
下,被他媳妇一把拽走了。虎子是被他爹拎着耳朵拖回去的,一路走一路回头往
王五家的方向看。翠儿和秀芹把碗筷收拾了,灶房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了许久才
歇。楚寒衣一个人在井边洗了手,抬头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枝头,院子里
空荡荡的,只有王五还蹲在门槛上。
之后几天,村里陆续还有人上门,打着借锄头、还簸箕、送腌菜的名头,进
了院子就拿眼睛到处找楚寒衣。楚寒衣该洗菜洗菜,该劈柴劈柴,见了人便微微
低头叫一声,来的人反倒不知道该应什么,站一会儿就走了。村长没有再登门。
周秀才在村口碰见王五时拱了拱手,叫了声「王五兄弟」,语气比以前郑重了些。
虎子有一回在村道上迎面撞见楚寒衣,远远地就站住了,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笔
直笔直地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也没憋出一句话来。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时伸手
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等楚寒衣走远了才回过神来,一
溜烟跑回家去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快一个月。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翠儿养的那窝小
鸡褪了黄毛,开始满院子乱跑。楚寒衣每天早上依旧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练功,
伺候王五和翠儿吃早饭,然后忙地里的活。她走路时偶尔还会一顿,脚底传来的
疼痛比前些日子轻了些,但换药的次数却越发频繁了,有时候大白天额上也会沁
出一层细汗。王五看在眼里,问过两次,她只说没事,他也就不问了。
这天午后,院门外来了两个人。宋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年轻坛主,姓何,
是头一回来的生面孔。两人都穿着便装,腰间没挂兵器,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
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门。宋平亲眼见识过楚香主是怎么给王五敬茶的,此
刻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表情比上回自然了不少,眼底却还是藏着一丝没消化干
净的复杂。那姓何的年轻坛主倒是好奇得很,站在宋平身后不住地往里张望,大
概来之前听宋平提过几句,心里头憋了一肚子问号。
王五从菜地那边回来,看见是他们,把锄头搁在墙根下,迎上去叫了声宋兄
弟。宋平抱了抱拳,说天地会这两个月的香主供奉送来了,徐堂主特意嘱咐务必
亲自送到。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封银子,还有些茶叶点心。宋平说,
会里的事一切安好,恭亲王被押回台湾分舵后朝廷那边也消停了些,楚香主不必
挂念。他又说,上回在院子里闹的那些事,薛先生和冯三爷都托他向楚香主赔个
不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王五一眼,又补了一句:「楚香主的事,会里弟
兄嘴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倒是村子里传了些闲话,不过乡下人的议论传不太
远,也没多少人信。」
楚寒衣从灶房里端了茶出来,把茶碗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到王五身后,微
微低着头。她的声音很淡,对宋平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只说了句「有劳宋坛主
跑这一趟」东西妾身代老爷收下了。给二人续了茶便退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
定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那姓何的年轻坛主头一回来,没见过这阵势,
端着茶碗偷偷瞄了楚寒衣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宋平倒是不意外,上回在堂屋里
他亲眼见过楚香主站在王五身后低头的姿态,这回来,她的姿态比上回更沉了。
临走时宋平站在院门口朝王五抱了抱拳,楚寒衣从王五身后走出来,微微屈膝还
了一礼,把宋平和何坛主送出了院门。宋平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
楚寒衣直起身退到王五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下头跟着他往屋里走。宋平摇了摇
头,转身走了。
送走了宋平和何坛主,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纸包收进柜子里,院子里的日头已
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
「老爷不生气么。」楚寒衣把柜门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生啥气。」王五抬起头,草棍还捏在手里。
「他们那样算计你。下药,想尽办法让你离了我。老爷差点被逍遥散折磨死。」
楚寒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些事她一直搁在心里头,从破庙把他救出来
那天起就没放下过。
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啥好生气的。他们
不想你嫁给我这么个窝囊废,一辈子闷在乡下种地,也挺合理。这些人有一个算
一个,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也觉得我配不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会说配不上。」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
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但我就是有这个运气。有了你这么个宝贝。」
楚寒衣本来想说他几句,这么大的事,被人算计成那样,他居然一点都不往
心里去。可被他这么一抱,话到嘴边全散了,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脸贴在他胸
口,能闻见衣襟上沾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当时,你真的一点不心动么。」
「啥心动。」
「那个美人儿啊。梅阁居士。柳拂音。」
王五想了想,哦了一声。「要说心动,也有点儿。」
楚寒衣在他怀里微微一僵。王五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胸口又按
了按。「但怎么说呢,她跟你没法比。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你。」他顿了顿,又补
了一句,「不对,是没人比得上你一根脚趾头。她弹琴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看
完就忘了。你不一样。你站在那儿我就想一直看你。」
楚寒衣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蜷。「再等等。」她
说,声音很轻。王五没多问,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你也应该把她纳进来。」楚寒衣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一个
妾身独占你,不合规矩。你每天夜里搂着我睡,对翠儿姐姐也不好。她嘴上不说,
心里头肯定不痛快。」
「我爱搂谁搂谁。我不是老爷么。」王五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带
着几分不讲理的蛮横。
楚寒衣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上冒出来的几根胡茬。「你真的有了奴家
……眼里就看不见别的女人了么。」
王五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
的力道。「看不见。看见了也没区别。我就想死你身上,每天都进到你身体里。
再说,你这武功,你这伺候人的劲儿,我王五什么货色,自己心里还没数么?我
知足了。这辈子能跟你在一块儿,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楚寒衣听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你越这么说,奴
家越想找几个年轻丫头来伺候你。别整天只能抱我这把老骨头。」
「我就喜欢你这把老骨头。」王五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手掌在她后背上
一下一下地拍着,那节奏有些笨拙,却认真得很,「你之前跟我提过,说归元功
练到深处能返老还童。我反正不需要你变,别再练功练出什么岔子。」
楚寒衣愣了一下。那是他们在山路上她随口提过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他
居然记得。他嘴里说的是不需要她变,心里头怕的是她又因为练功出什么岔子。
她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闻着那股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奴家
一切都听老爷的。老爷让奴家什么样,奴家就什么样。」
「我觉得你凶巴巴的挺好的。有派头。」
楚寒衣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再有派头,一进了老爷的怀
里,也都化掉了。」
第一百零七章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翠儿养的那窝小鸡褪了黄
毛,开始满院子乱跑。
这日午后,楚寒衣出门去了镇上,说去买些盐和针线。王五扛着锄头正要下
地,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大郎从村口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
在院墙外头就喊开了:「楚女侠!楚女侠在家不!」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说寒
衣去镇上了,啥事。吴大郎扶着门框喘气,脸色一下子就垮了——邻村的人把水
渠口给堵了,去了好几十号人,扛着锄头铁锹,说要截咱们村的水。他已经让李
二牛去召集人手了,可对面人多势众,没有楚女侠坐镇,他心里头实在没底。
王五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我去。不就是争水么,我先去顶着,她一会儿就
回来。」吴大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王五已经把
锄头扛上肩,大步往河滩方向走了。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王
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眉头拧成一团。
河滩上已经对峙上了。邻村来了不下三十号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
姓马,人称马老三。他身后站着一排精壮汉子,锄头铁锹握在手里,虎视眈眈地
盯着刘家村这边。人群中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肩上扛着把锄头,站在队伍靠
后的位置,被几个年轻后生挡着,看不清脸。旁边有人喊他「有田叔」,他应了
一声,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没往前挤。刘家村这边来了二十来个青壮,
人数差了一截,气势上先矮了一头。吴大郎虽然嗓门大,但脚下已经在往后退了,
被对面的人推搡了好几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周秀才也来了,站在人群里试图跟
对面讲道理,引经据典说了半天,被对面的骂声打断了,扇子在掌心里敲了又敲,
脸色铁青。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渠口上,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可对面根本不理
他。
王五从人群里挤进去,站到吴大郎旁边。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喊
了声「住手」。他喊得倒是挺响,可对面一看他——一个瘦巴巴的庄稼汉,裤腿
一高一低,额上还带着汗。马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没理他。
王五把锄头握紧了,往前迈了一步:「这水渠是刘家村的,你们凭啥截。」
马老三这才正眼看了看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王五不到两尺远,居高临下地
低头看他:「就凭这个。」他伸手在王五胸口推了一把。
王五早有防备,双脚站稳了,暗暗一提丹田里的气。那股热气确实还在,比
上个月又壮了几分,在丹田里暖洋洋地转着。他照着顾长生教的吐纳法门把气往
上提,想把这股力道运到手掌上,双掌在身前划了个弧,姿势倒是摆得像模像样。
吴大郎看得愣了一下,连对面的马老三都顿了一下,不知道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样。
可王五那股气走到胸口就散了,手掌上什么力道也聚不起来,两条胳膊还是软塌
塌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试着提了一次,还是散。马老三等了片刻,
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笑了。他抬手又是一推,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王
五仰面摔在地上,锄头脱手滚出去老远,后脑勺磕在河滩的石子上,咚的一声闷
响。
他撑着手肘爬起来,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马
老三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王五,咧嘴笑了:「就这?刚才那两下子还
挺唬人的,你倒是发出来啊。」他身后的邻村汉子们哄堂大笑。吴大郎想过来扶,
被人拦住了。王五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没说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王五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楚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侧,手里还提
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盐和针线。她把油纸包轻轻搁在渠口的
石头上,蹲下来,拿手指替他擦了擦额角伤口边缘的沙土,又翻过他的手掌看了
看,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沾着几颗碎石子。她低下头,把那几颗石子一粒一粒地
拈出来,又拿袖子把他掌心的土蹭干净。「老爷别动,让妾身看看。」她侧过头,
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磕到的位置,确认没有肿起来,
才收回手。自始至终没有看对面那群人一眼。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来了」。那个词在刘家村的队伍里传了一圈,每
个人绷紧的肩膀都往下松了几分。吴大郎攥着锄头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周秀才把
扇子合上又打开,村长拄着拐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面那群人不知道,还站在原地笑,还在拿锄头敲地,还在等着看这对窝囊夫妻
能翻出什么浪来。刘家村的人看着他们笑,忽然有点替他们可怜。
马老三先看见一只手,然后看见一个穿着家常旧衣的女人蹲在王五旁边,低
着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伤口,嘴里还说着什么「老爷」。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嗤了一声:「这又是谁?」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两声。那女人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只是把王五手掌里的碎石子拈干净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转过身来,一身素色衣裳,袖口卷到肘弯,头发简单挽着,双手交叠在身
前。一个规规矩矩的躬身姿态,安安静静。邻村的人看清她的脸,笑声低了些,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这娘们儿长得真俊!」。马老三上
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没放在心上,懒得跟一个女人家
计较,转头便要绕过她去找村长的麻烦。
「欺负我家老爷,还想走么。」
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马老三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
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捂着额角的王五,忽然笑了。「你家老爷?」他指了指
王五,「就他?我说小娘子,你跟着这么个窝囊废,不如——」
话没说完。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的右腿从裙摆下扫出来,靴底正正踹在马老三
胸口。马老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四五个。
铁锹锄头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人被压在底下惨叫,有人想爬起来又被绊倒。第
二排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面前。一个壮汉举起锄头要砸,她侧身一
让,手掌切在他手腕上,锄头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掌势不停,顺着他
的手臂往上一带,那人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个圈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碎石。第三个
人愣在原地,铁锹举了一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常常
地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两步,铁锹从手里滑下来,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握着锄头的手在抖,有人脚下的步子已经往后挪了。
方才被旁边人唤作「有田叔」的那个老汉也在后退的人群里,手里的锄头还没举
起来就被楚寒衣一脚扫在锄柄上,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楚寒
衣的靴底踩在他脸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的后脑勺陷在河滩的碎石里,整张脸被
靴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只翕动的鼻孔。他想扭头,靴底跟着转;
想抬手去推,手刚抬到一半,她脚上微微加了一分力道,他便不敢动了。
「道歉。」她说,声音不高,但河滩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有田被踩着脸,嘴唇压在靴底下面,声音含含糊糊地挤出来:「对……对
不住。」
「给我家老爷道歉。」
李有田偏过头,从靴底边缘露出半张嘴,看着坐在地上的王五。王五正捂着
额角的布巾,血还没干。李有田喉结滚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对…
…对不住。」
楚寒衣没有松脚。她的靴底还踩在他脸上,压得他的后脑勺陷在碎石里。
「寒衣。」
翠儿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她挤进人群,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锅铲
没来得及放下。她先看见楚寒衣,然后顺着楚寒衣的腿往下看,看见那个被踩在
靴底下的老汉。那老汉的半张脸被靴底遮着,露出的一只眼睛正往她这边看。翠
儿忽然停住了。
「你——你是不是姓李。」她的声音有些不确。
李有田从靴底边缘露出半张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是……翠儿?」
翠儿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她看看被踩在靴底下的李有田,又看看楚寒
衣,嘴唇动了动。「寒衣,把脚松开。这是我二叔。」
楚寒衣看了翠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老汉。她把靴底从李有田脸上移
开,退后一步,站到了王五身侧。
李有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印着一道靴底的纹路,从额头斜斜延伸到下巴,
鼻梁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捂着鼻子看着翠儿,
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五和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翠儿
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低头,退后了半步。翠儿
对李有田说了句「这是误会,您先回去,回头我去看您」,李有田点了点头,看
了楚寒衣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跟着邻村的人走了。
河滩上安静下来,只剩刘家村的人还站在原地。楚寒衣站在王五身侧,素色
衣裳的袖口还卷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方才她一脚踹飞马老三时衣摆还在空中翻
飞,此刻已安安静静地垂在脚边。吴大郎把锄头捡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又搁下
了。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去年杀土匪的时候更吓人」,另一人接了一句「谁说
不是呢」。周秀才把扇子合上,看了楚寒衣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村长拄着拐
杖站在渠口上,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女人,这般了得的本事,
怎么就心甘情愿窝在王五后头。他们想不通,可谁也不敢再问了。
回村的路上,村长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周秀才和吴大郎几个。方
才楚寒衣出手的时候他们就站在渠口边上,从头看到尾。村长拄着拐杖走了一路,
快到村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楚寒衣,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开口。「楚女侠,」
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今天要不是你,咱们村的水渠怕是保不住了。你救了咱
们村不止一回,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
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你铁了心留在咱们村,是咱们村的福气。王五那小子—
—老夫也不多过问了。以后村里谁敢对你说三道四,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楚寒衣站在那里,粗布衣裳的袖口还卷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村长说完,她
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一礼。「村长言重了。妾身如今是王五的人,嫁鸡随鸡嫁狗
随狗,老爷在哪儿妾身就在哪儿。今日这事不过是为老爷分忧,不敢当村长夸赞。」
她抬起头,声音稳稳当当的:「往后诸位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找我们家老爷
便是。老爷点了头,妾身自然照办。」
村长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王五。王五站在旁边,额角的血已经凝了,
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村长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过身,叹了口气。「走吧,
回去吧。」周秀才跟在村长后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还站在那儿,
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跟方才打完人之后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八章
王五扛着锄头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方才在河滩上,他众目睽睽之下运
功失败,被马老三一把推倒在地,周围全是哄笑声。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地转,转得他浑身发燥。连村长老远落在后头喊了声什么都没听见。
一进院门,王五把锄头往墙根下一搁,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把油
纸包搁在灶台上,转身要跟翠儿说话。方才翠儿在河滩上认了亲,回来之后一直
没怎么开口,站在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铲柄。
楚寒衣走到她面前,刚要屈膝行礼,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
她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王五的脸,额角还带着河滩上磕出来的血痂,耳朵
根却已经红透了。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往前抢了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推
开了东厢房的门。「姐姐,妾身先——」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拉进去了。门砰地
关上,门帘晃了两晃,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翠儿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把锅铲搁在井沿上,在门槛上坐下来。
院子里很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东厢房里传来窸
窸窣窣的声响,布帛被扯开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一声脆响,手掌拍
在皮肉上,又响又脆。
翠儿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地上,没有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河滩上的沙土。二叔。她有多少年没见
过二叔了。小时候二叔是家族里不成器的那一个,种地嫌累,做买卖嫌亏,整天
游手好闲,被她爹骂了不知多少回。她记得有一年过年,二叔喝醉了酒,拍着桌
子说要去闯江湖,被她爹一巴掌扇回椅子上。后来二叔没去闯江湖,她爹却死在
了江湖人手里。爹死的那天她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后来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凶
手是个穿黑衣的女人,叫黑罗刹。今天在河滩上,二叔被踩在靴子底下,她喊出
「二叔」两个字的时候,心底里感慨万千。十多年没见了,再见的第一面,是他
被自己家的妾踩在脚底下。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楚寒衣的呻吟,又软又浪,那声音里没有
半分委屈,全是迎合。
翠儿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又来了。这个王五,在外头窝窝囊囊的谁都打不过,
被人推一下就摔个四仰八叉,回了屋倒逞起能来了。她想起楚寒衣方才在河滩上
护他的样子,踹飞马老三,踩住李有田,逼人道歉,然后蹲下来替他擦伤口,低
眉顺眼地叫他老爷。这么好的女人,这般了得的本事,被他压在身子底下打。可
那呻吟声,听着又不像是受委屈。倒像是,倒像是在催他。
翠儿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地上,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东厢房门口时,里头又
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夹杂着楚寒衣含糊的催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
那语调又媚又软,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挠。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无奈地摇了
摇头。翠儿进了灶房,把锅铲捡起来搁在灶台上,开始淘米。外头又传来一声脆
响,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响,紧接着是楚寒衣毫不压抑的叫声。翠儿把米倒进锅里,
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真够贱的。」她骂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王五把楚寒衣按在床上,一只手攥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一下接一下地拍在
她身上。他的呼吸很粗,额上还带着河滩上磕出来的伤口,布巾早就掉了,血痂
凝在额角,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方才在河滩上那几下确实打得用力,在院子
里憋了那么久,刚关上门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可没一会儿节奏就慢了,力道也
松了,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明显没有开头那股劲儿了。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扭过头来看他。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唇上还咬着一
缕散下来的头发,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他。「老爷怎么了,」她问,声音被他的
动作撞得发颤,「打得不起劲么。」说着又扭了扭身子。
王五啪的一声拍下去,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却还是不够。他咬着牙,呼吸有
些不匀。「你怎么越来越骚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褥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奴家也不知为何,特别喜
欢老爷这样。翠儿姐姐当初说得对,奴家就是贱,就是喜欢被老爷打,不打奴家
就不舒服。这几天老爷忙着地里的活,没顾上打奴家,奴家浑身都不自在。」
王五又啪的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刚才多神气。河滩上那些人,
马老三,还有那个老汉,我们这些乡下人在你面前就跟蚂蚁一样。你一脚一个,
跟踢稻草人似的。要不是你生性下贱,谁敢打你。也别说什么恩情,什么答应过
我,我看你就是一副天生贱骨头。」他喘了口气,手掌又落下去,「我这么笨,
那老神仙的武功都练不好。你武功那么高,认我当老爷,你不觉得很亏么。倒贴
货,被我这么个废物欺负,不但不憋屈,还骚得跟——」他顿了一下,想不出合
适的比喻,又拍了一掌。
楚寒衣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扭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动着挤出
几个字。「跟窑子里最骚的婊子一样。」她替他说完了,声音又软又媚。「老爷
说得对极了。奴家倒贴,奴家自甘下贱,奴家自找的。练功练得好有什么用,还
不是被老爷随便摆布。老爷练功练不好也没关系,奴家就是老爷的武功,奴家这
身功夫早就是老爷的了。」
王五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喘着粗气,忽然想起什么。「说来也怪,」
他说,手从她身上移开,搭在自己膝盖上,「我前几天明明练得有了些气力,劈
柴都比从前利索了。怎么今天在河滩上一运劲反而更虚了。我明明觉得丹田里热
得很,比上个月还壮,那股气暖洋洋地转着,可一提气就散了,走到胸口就没了,
胳膊还是软塌塌的。刚才我摆那两下子,吴大郎都看愣了,结果啥也没发出来,
丢人丢到河滩上去了。」
楚寒衣忽然翻身坐起来。她脸上还带着潮红,头发散了一肩,衣裳滑到臂弯,
神色却忽然严肃了。「老爷,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啊。我看你这阵子动不动手疼脚疼的,走路都走不顺,也不知道你
又练的啥,不想打扰你。」王五看着她忽然严肃的表情,有些发懵,「咋了?是
不是我练岔了?」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三根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闭上眼。
王五看着她,她还敞着衣襟,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方才被他打出来的浅红印子,
可此刻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稳稳当当,呼吸绵长而均匀,跟方才在床上浪叫的那
个女人判若两人。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老爷,恭喜老爷。长春功第一层,练成了。」
王五眨了眨眼。「练成了?可我明明发不出力——」
「正是发不出力才对。」楚寒衣把手从他腕上移开,替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
来,动作很轻,「长春功本就不是增长内力的普通内功心法。顾老前辈创这套功
法,为的是替病后体虚之人固本培元、疏通经脉。第一层练成之后丹田里的气看
似壮了,实则是在打通经脉的过程中被消耗掉了,经脉一通,气便散了,所以老
爷会觉得比从前更虚。但经脉通了之后,便能接纳外来的内力了。之前奴家只能
渡极小一股给老爷,是因为老爷的经脉还没通,多了受不住。如今经脉已通,奴
家便能——」
「便能怎样。」
楚寒衣没有答话。她把双腿从床沿上放下来,站在青砖上,整了整衣裳,然
后跪了下去。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青砖上传上来。「老爷,奴家这便将归
元功的盈余内力渡给老爷。请老爷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王五照做了。楚寒衣直起身来,跪在他面前,双掌贴上他的掌心。那股温热
的、浑厚的内力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他的经脉。王五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灌入,
沿着手臂一路上行,过肩井,走督脉,绕百会,下行任脉,最后沉入丹田。浑身
经脉像被温水冲刷过一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通泰,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重
新组装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那股热气正在急速膨胀,比他练长春功时壮
了不知多少倍。
传功完毕,楚寒衣收回双掌,脸色白了几分,额上全是细汗。她的呼吸有些
不稳,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跪在那儿,抬起头看他。
王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着握了握拳,那股力道跟以前完全
不一样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收都收不住的充沛。他兴奋地从床沿上跳下来,
落地时脚底一沉,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他落回地上,低头
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走到桌边,伸手在桌角轻轻一
拍,咔嚓一声,桌角应声碎裂,木屑簌簌落在青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嘴张着合不上。
「我的天。这就是有内力的感觉么。也太奇妙了。」
楚寒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老爷这才哪到哪。以
后奴家天天给老爷传功,到时候百倍千倍的劲力。」
王五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皱起眉头。「那不行。那你不是要消耗。」
「没事的。归元功自成循环,渡给老爷的只是奴家体内盈余的一部分,不影
响奴家本身修为。」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而且奴家心甘情愿。
就算老爷真的要了妾身的全部内力,妾身二话不说都给了老爷。就是怕老爷受不
住。」
王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角,忽然抬起头来,眼睛
亮得吓人。「我现在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我——」
话没说完,楚寒衣已经重新趴在床沿上,微微翘起,扭过头来看他,眼神又
媚又软。「老爷拿妾身宣泄吧。都用到妾身身上。」
王五走上前,抬起手,运足了内力,啪的一声落下去。这一掌跟以前完全不
一样了,楚寒衣整个人往前一耸,喉咙里溢出一声又痛又爽的呻吟。他又是几掌
落下去,每一掌都比从前重了十倍不止,她被打得浑身发抖,叫声越来越浪,越
来越响。
「老爷打得尽兴么。」
「尽兴,尽兴。用你的内力打你,当然尽兴。」
楚寒衣把脸埋在褥子里,仔细一想——确实挺讽刺的。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练
出的内力,就这么白给了出去,还被这么反着用回来。只怕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
倒贴贱货。她想着想着,居然又湿了。她摇了摇身子,回头看他,声音软得不像
话。「老爷再使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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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qwer___12 于 2026-6-24 02:46(GMT+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