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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作者] 【侠女悲尘】1-1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本主题由 System 于 2026-5-30 05:00 解除限时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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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1-1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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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己
2026/05/22 首发于第一会所、p站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是(10%)
字数:26023

                第一章

  夜很深了。

  少林寺的和尚们都睡了。

  藏经阁立在半山腰,孤零零一座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月亮被
云遮住,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阁里还亮着一盏灯——守经的老和尚还没睡。

  楚寒衣伏在对面屋顶上,一身黑衣,整个人跟夜色融在一块儿。

  她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瓦片冰凉,凉气从膝盖往上渗,渗到腰,渗到胸口。她一动不动,像一只伏
在屋檐上的黑猫。体内真气缓缓流转,归元功的心法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走了
一圈,将那股凉意化去。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年,早已融入骨血,不用刻意运功,
身体自己就会调息。

  她在等那盏灯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把衣角压在膝盖底下,不让它
发出声音。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她
听着那声音,数着。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阁里的灯灭了。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藏经阁的飞檐上,照在瓦片上,照在她身上。她
从那片月光里滑过去,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无声地打了个旋,轻轻
落在藏经阁的屋檐下。脚尖点地,没有声音,连檐角的灰尘都没惊动。

  阁门虚掩着。她侧身闪进去,门轴没响。

  藏经阁里黑洞洞的,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光。那光昏黄,照在佛
像脸上,半明半暗。她没看佛像,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能看见楼梯的轮廓。

  她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老了,木头干缩,踩上去容易响。她把脚放得很
轻,脚趾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掌。真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将整个人的重量化
去大半,靴底的薄皮磨在木头上,比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轻。

  二楼全是书架,一排一排顶到房梁。她从书架前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
一本一本,快而轻。书脊上的标签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用手指摸——布的、绢的、
纸的,质地各不相同。

  摸到最后一排,最里头那本。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皮面,薄
而韧,光滑得像人的皮肤。她抽出来,借着长明灯透过来的那点光,看见封皮上
四个字:四十二章经。

  她把经书塞进怀里,贴着她胸口,凉而硬,像一块铁。

  转身往回走,刚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那声音又老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烛光亮起来,一盏,两盏,三
盏。守经的老和尚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蜡烛,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皱巴巴
的,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看着楚寒衣,愣了一下。

  「女施主,这是佛门清净地……」

  楚寒衣没说话。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眼角有细纹,
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薄,抿着,没有笑意。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冷
而硬,没有温度。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呼吸绵长,气息内敛,
分明是将一门极上乘的内功练到了化境。

  她从老和尚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老和尚没动,也没喊。他看见那把剑在
她腰侧轻轻晃动,看见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上。这不是普通的走路,
这是一门极高明的步法。

  他忽然开口了。

  「那本经书,是本寺的镇寺之宝。施主要是拿走,老衲没法向方丈交代。」

  楚寒衣停下脚步,没回头。烛光照在她背上,照出她的影子,长长的,黑黑
的,投在前面的墙上。她站了三息,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阁门被推开了。四个武僧冲进来,穿着灰白的僧衣,手里
拿着戒刀,刀身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武僧二十出头,脸圆圆
的,眉毛很浓。他看见楚寒衣,举起戒刀。

  「站住!」

  楚寒衣没站住。她往前走。那武僧一刀劈下来,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从
她肩膀旁边劈过去,刀风刮得她耳根发凉。她没拔剑,左手抬起来,一掌切在那
武僧的后颈。不重,但精准。那武僧眼睛一翻,身子软下去,戒刀从手里滑落,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后头三个武僧愣了一瞬。楚寒衣从第一个武僧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走到
第二个武僧跟前,他才反应过来,举刀要砍。她的剑还没出鞘,连鞘一起点在他
胸口。力道沉得很,那武僧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书架上,轰的一声,几
本书从架子上震落下来。

  第三个武僧转身就跑。楚寒衣没追。她看着那个武僧跑到门口,拉开门,一
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出鞘——不是刺,是甩,剑身平拍出
去,剑脊准确地拍在那武僧的后脑上。啪的一声,那武僧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趴在门框上昏了过去。

  第四个武僧站在墙角,手里的刀举着,没敢动。楚寒衣走过去,从他身边经
过。他举着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刀背,
轻轻一拨,戒刀脱手落在地上。

  她没再看他,走到门口,把趴在门框上的武僧往旁边挪了挪,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
黑衣上。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

  「女施主,好自为之。」

  楚寒衣脚步没停。她顺着山路往下走,走进林子里。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她的脚踩在落叶上,也是沙沙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
她。

  身后,藏经阁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
很远。

  老和尚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手里还举着蜡烛。他看着地上那四个武僧——三
个晕了,一个捂着胸口靠在书架上喘气。没有死人,地上没有血,只有一把戒刀,
刀身上映着烛光,亮晃晃的。

  他想起四十年前师父说过的话——归元功乃天下至柔至刚的内功心法,练到
深处,身轻如燕,力大无穷,杀人于无形。此功已失传多年,若有人能使出,必
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见到这门功夫了。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木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她自
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少林寺的和尚发现藏经阁伤了六个人。方丈打开藏经阁的暗格,发
现那本四十二章经不见了。消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震动了。

  「黑衣罗刹又出来了。」

  「她不是失踪好几年了吗?」

  「报仇呗,当年她家灭门的。」

  楚寒衣听不见这些议论。她正坐在几百里外的一个破庙里,翻着那本经书。
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烛火照了照,果然有夹层。她用刀
尖挑开,里头露出一小块羊皮,上面画着半张地图。

  长白山。

  她把羊皮收好,靠墙闭上眼。二十年了,她终于又拿到一本。还有三本。

  外头有野狗在叫,破庙的门板被风吹得咣当响。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
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火光,喊杀声,满院子的尸体。她十五岁,躲
在枯井里,井口窄得只能塞下一个孩子。她听见父亲的惨叫声,听见母亲喊她快
跑,听见那些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骂骂咧咧说什么「经书」。她捂着自己的嘴,
不敢哭出声。脚踩在井口边上的声音——笃,笃,笃。她记了二十年。

  那些人走了以后,她从井里爬出来。院子烧得只剩框架,横七竖八躺着家里
人。她找到母亲的尸首,跪在旁边,直到天亮。

  破庙外头,天快亮了。楚寒衣站起身,把经书贴身收好,走出庙门。山路弯
弯曲曲伸向远处,她顺着路走,步子不快不慢。归元功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将她身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去。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多年,早已炉火纯青。师父
说过,归元功练到极致,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她不信那些,她只知道这门
功夫救过她很多次命,也帮她杀过很多人。

                第二章

  从土地庙出来,楚寒衣一路向北。

  一天下午,她走到一个山坳里,远远看见几间茅屋,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
缕一缕的,在雾色里飘散。

  是个村子,村道上没人。正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孩子
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顺着村道往里走,脚踩在土路上,扬起
细细的灰尘。走到村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院门口剥玉米。

  那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他蹲在那儿,屁股底下垫着块破木板,手里拿着个玉米,剥得慢悠悠的,一边剥
一边往嘴里扔两颗玉米粒嚼。身边堆着一堆剥完的和没剥的,旁边还趴着条瘦狗,
眯着眼晒太阳。

  楚寒衣从他跟前走过。

  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就是个普通农民,没什么特别的。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的眼神跟着她,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脚上。她穿
着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脚上是双靴子,靴帮上沾着泥,靴筒紧
贴着小腿。

  她走出去十几步,那男人还盯着她看。

  「王五!你他娘剥不剥了?」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喊声。那男人——王五——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剥着
呢剥着呢!」又低头剥玉米,剥了两下,眼睛又往村道那头瞄。

  楚寒衣已经走到村头了,正站在那儿看路。

  王五把手里的玉米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干啥去?」院子里女人又喊。

  「尿尿!」他喊回去,往村头走。

  走到村头,那黑衣女人已经拐进了村东头那条道。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跟了没几步,那女人忽然站住了。

  他赶紧停下,装作在看路边的草。

  那女人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

  这回走了没多远,那女人又站住了。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又停下。

  那女人忽然转身,看着他。

  他躲不掉了,站在那儿,脸上堆出笑来:「那个……大姐,你是外地来的吧?」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你从村口过,」他往前凑了两步,「你是找人还是路过?这村里我都
熟,你要找谁我给你指路。」

  楚寒衣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面生…
…」

  「别跟着我。」楚寒衣说。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

  王五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拍大
腿:「哎呀我的娘哎!」

  他想起来了。

  八年前。他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遇着劫道的。两个汉子从林子里窜出来,
手里拿着刀,让他把卖粮的钱交出来。他当时年轻,不想给,跟人家推搡了几下,
被人一刀划在胳膊上。他捂着胳膊跑,没跑几步就让人追上,按在地上搜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衣女人从路上过。那女人看见这情形,脚步都没停,只
是路过的时候随手拔剑,一剑一个,两个劫道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下了。然后
那女人收剑,继续往前走。

  他趴在地上,胳膊流着血,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他回
过神来想磕头谢恩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这些年时不时想起这事,想起那一剑的干脆利落,想起那女人连看都没看
他一眼的样子。刚才那眼神,那一身黑——就是她!

  「恩人!」王五拔腿就追,「恩人你等等!」

  楚寒衣听见后头的喊声,脚步没停。

  王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她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恩人!你是我恩人!」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喘得跟狗似的:「八年前!八年前你救过我!在镇外
头那条道上,两个劫道的要杀我,你一剑一个,救了我的命!」

  楚寒衣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不记得。」她说,绕过他继续走。

  王五爬起来又追:「你好好想想!你从道上过,那两个劫道的按着我,你一
剑一个,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也是一身黑衣服,就是你!」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

  她杀人太多了,哪记得住这种小事。

  「让开。」她说。

  王五不让,堵在她前头:「恩人,我找你找了好几年了!那会儿你走了以后,
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想谢都没处谢去。你今儿个让我碰见了,我得好好谢谢你!」

  楚寒衣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烦。

  「我说了,不记得。不用谢。」她又绕。

  他又堵上:「你不记得我记得!你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得报!」

  楚寒衣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看见她这动作,脸白了,但没躲。他站在那儿,腿肚子打颤,嘴上还硬:
「你、你要杀就杀,反正我这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别再跟着我。」她说,转身就走。

  这回走得快,一会儿就出了村。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半天没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王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自己的影子
上,踩得影子歪歪扭扭的。脚踩在土路上,噗,噗,噗,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媳妇翠儿正站在那儿。

  翠儿靠着门框,两手叉着腰,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了一道白。她看着
王五走过来,嘴一撇。

  「你不是尿尿吗?尿了一个时辰?」

  王五没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玉米,金黄金黄的,
堆了小半院子。他一屁股坐在玉米堆旁边,拿起一个玉米开始剥。玉米粒硬,抠
得指甲疼,他剥了两下,又放下,看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眼睛眯着,嘴半张着,
手还保持着剥玉米的姿势,拇指抠着食指,指节发白。

  翠儿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发什么癔症?」

  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重,但疼。他缩了一下,没躲,抬头看她。翠儿站
在他跟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她头发上沾着稻草屑,一根一根
的,在夕阳里发着黄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恩人不?」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八年前救我
一命的那个?」

  翠儿想了想:「就那个杀人的女的?」

  「就是她。」王五压低声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刚才看
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
一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刚从村头过去。」

  翠儿脸色有点变。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
头搓着围裙的边,搓来搓去的。

  「她来咱村干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疯了!」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大,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
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杀人不眨眼,你凑什么热闹?」

  王五挣开她的手。翠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
起来。

  「她救过我的命,」他说,「我得报恩。」

  「报什么恩?人家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得报。」王五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王五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她一条命。今儿个老天爷把她送到我跟前,我
不能装没看见。」

  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
会儿就到了院门口。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稳
住了,没回头,继续走。

  翠儿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没喊出来。她的手垂下来,在围裙上搓了
搓,又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飘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东走了二里地。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
里,像无数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秸杆腐烂
的酸味。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车辙印里,车辙印干了,硬邦邦的,硌脚。

  他远远看见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树冠大,枝叶密,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
地碎金。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腿伸着,剑横在膝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
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还是黑的,黑得发
沉。

  他放慢脚步,远远站着,不敢过去。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
水,深不见底。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发软,但没动。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继续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背到身后,
又垂下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层土。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这回跟得远了些,隔着二三十丈,不敢靠近。她走得快,步子又
稳又轻,脚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
在安静的旷野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故意放轻脚步,可鞋底还是啪啪响,他索性不
走了,站住,等她走远了再跟。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女人在一个破庙前停下来。

  破庙在山脚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没有人家。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
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烂脸。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长着草,
草枯了,黄拉拉地垂下来。院门歪着,半开半关,门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
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头的荒草。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王五远远看着,见她进了庙,就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凉,冰得他屁
股发麻,他挪了挪,还是凉,干脆蹲着。

  天慢慢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
淡淡的,照在破庙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他身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

  翠儿说得对,他八成是发病了。

                第三章

  破庙里黑咕隆咚的。

  供桌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手按上去能印出五个指印。泥塑的神像歪倒在一
边,只剩半张脸还对着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楚寒衣在墙角
找了个干净地方,把剑放在手边,靠着墙闭上眼。墙是土墙,凉气从背后渗进来,
贴着脊背,像一条蛇爬过。

  外头有虫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她睡不着。

  因为外头有个傻子——那傻子蹲在石头上,动都没动一下。她听得见他的呼
吸,又粗又长,像拉风箱。

  她在那破庙里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外头虫不叫了。

  她睁开眼,透过破门看见天边有点发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咯
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铁门。她拿起剑,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往外头看了一眼。那傻子还坐在石头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夜里凉,他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
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脚踩在碎石子上,没发出声音。

  走了没几步,后头传来动静——那傻子醒了。他先打了个喷嚏,然后揉着眼
睛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又跟上来了。

  楚寒衣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报恩。」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这傻子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可他脸上硬撑
着,下巴抬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你叫什么?」

  王五一愣,赶紧说:「王五,王五,就住昨儿个那村。」

  「王五。」楚寒衣重复了一遍,「我再跟你说一遍,不需要你报恩。别再跟
着我。」

  「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王五说,「我欠你的,我得还。」

  那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但好像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变暖了,是变深了,
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拿什么还?」

  王五愣住了。是啊,他拿什么还?他一个种地的,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还人
家救命之恩?

  憋了半天,他把话题转到别处问:「那个……恩人,你咋来我们村了?你路
过我们村,是要去哪儿啊?」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等,又问:「你是路过,还是找人?」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王五讪讪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找东西,有消息说在这附近」

  王五眼睛一亮:「这附近?这地界我熟,十里八村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要找
啥跟我说,没准我能帮上忙。」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江湖上的事,」她说,「你不会知道的。」

  王五愣了一下,挠挠头:「那你倒是说说啊,不说咋知道我知不知道?」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不死心地念叨:「你跟我说说呗,万一我知道呢?你别瞧不
起人,我王五别的不行,打听消息还行……」

  楚寒衣脚步不停。

  「……你要找什么东西?找人?找宝贝?你跟我说说呗……」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佛经。」她说。

  王五一愣:「啥?」

  「四十二章经,你听说过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指望他回答。一个乡下农夫,连字都未必认得全,
能知道什么佛经?

  王五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楚寒衣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王五忽然喊住她。

  楚寒衣回头。

  王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你说的那个佛经,」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封皮有颜色的书?」

  楚寒衣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问问……」

  「你怎么知道?」楚寒衣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脸都白了,赶紧摆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王五腿肚子打颤,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不说也得说。

  「就……就我们隔壁村,有个老头,以前是个秀才……」他咽了口唾沫,
「他喝多了酒说过,他家祖上传下来一本什么书,跟一般的不一样,还提到各种
颜色,里头藏着什么秘密……我当他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楚寒衣盯着他,一动不动。

  王五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叫你多嘴,叫你好打听,
这下好了……

  「那老头,」楚寒衣忽然开口,「还活着吗?」

  王五一愣:「活着吧?上个月我还见他赶集来着……」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带我去。」

  王五傻眼了:「啊?」

  「带我去找那个老头。」

  王五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那、那你这算是……让我跟着了?」

  楚寒衣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王五赶紧跟上,这回跟得理直气壮,边走边念叨:「我就说我王五有用吧?
你别瞧不起人,我们乡下人也有乡下人的好处……」

  楚寒衣没理他,但脚步放慢了些。

  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走在山路上,忽然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恩人让他跟着了。

                第四章

  老头住的地方在隔壁村,一间破屋子,门板歪斜着,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
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远远看过去跟一堆烂木头差不多。

  王五带路,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楚寒衣说话,说那老头姓胡,在旗
人手下当过差,后来不知怎么落魄了,一个人住在村里,靠给人写写算算过日子,
偶尔喝多了就吹牛,说自己当年见过什么大世面。楚寒衣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
慢,听着,没接话。她对这老头的底细没什么兴趣,她只想知道那本经书在不在。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看见王五领着一个黑衣女人走过
来,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个老头认得王五,喊了一声:「王五,这是你家亲戚?」
王五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停,领着楚寒衣穿过村子,到了胡老头家门口。

  门没锁,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扑出来。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
床,桌上搁着一摞发黄的账本,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扔着几双旧鞋,墙角堆
着酒坛子。王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喊了两声「胡叔」,没人应。他走进去,
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在家。」他说。

  楚寒衣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桌上那摞账本落了一层灰,有一本摊开
着,上头压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刚用过。床上的被子揉
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枕巾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油渍。地上那几双旧鞋
东一只西一只的,有一只鞋底朝天,露着磨穿了的一个洞。

  楚寒衣的目光在屋里停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五追上来,边走边说:「兴许是去赶集了,要不咱们等等?」楚寒衣没停,
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走出了村子。

  王五跟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好不容易把人带过来,结果老头不在
家,这算什么事?他怕楚寒衣以为他是在耍她,又怕楚寒衣一走了之,好不容易
攀上的关系就这么断了。他正琢磨着怎么说,前头路边一个放牛的老汉喊住了他。

  「王五,你是不是找胡老头?」

  王五停下来,说:「是啊,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老汉把牛往路边赶了赶,说:「他犯事了。前些天来了一帮官差,说他跟什
么人勾结,把他抓走了。」

  王五愣了一下:「抓走了?抓到哪儿去了?」

  老汉指了指北边:「衙门呗。还能是哪儿?」

  王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去衙门里看看?人关在里头,
总能想办法见一面。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又说:「我没什么钱,你要是带了……」

  楚寒衣没回答,转过身,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了。

  王五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他不知道楚寒衣是怎么打算的,只知道她没说
不去,那就去。

  巡检司在镇上,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子东头。
县衙不大,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布条,被风吹
得褪了色,成了粉白色。大门关着,旁边开着一个小门,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
里拄着水火棍,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王五远远看见那两个衙役,步子慢下来。他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没有
停下来的意思,心里头直打鼓。他小声说:「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硬闯。」楚
寒衣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王五急了,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衙
门不是别的地方,不能乱来。你先别过去,我去跟那俩差爷说说话,套套近乎,
问问情况。」

  楚寒衣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松开她的袖子,搓了搓手,说:「你身上有银子没?
先借我点,我拿去打点打点。这些人都是吃这碗饭的,给钱就好说话。」

  楚寒衣没掏银子,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往衙门口走。

  王五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她走到小门口的时候,那两个衙役看
见她了,其中一个把水火棍往前一横,挡住了去路。另一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那身黑衣上,又从黑衣滑到她腰间那把剑上,眼神变了。

  「干什么的?」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有多冷,但那个衙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
了。他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手里的水火棍往下低了低。

  另一个衙役没注意到同伴的变化,还在那儿端着架子,声音比刚才还大:
「问你话呢!干什么的?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楚寒衣没理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衙役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拽她。手指触到衣袖的一瞬,一股力道从布料下
透出来,他整条手臂被震得往上弹开,虎口发麻,人往后跌了两步,后腰撞在水
火棍上才站稳。

  楚寒衣已经走进了小门。

  王五站在街对面,嘴张着,合不上。他看见那两个衙役站在门口,一个歪着
身子靠在墙上,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另一个手里攥着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整
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看见楚寒衣动手,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那么
走过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去。

  进了小门,里头是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对面是
大堂,门关着,两边是厢房,厢房门口也站着衙役,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话,
有的在打盹。楚寒衣穿过院子,那些衙役看见她,有的愣住了,有的想上前拦,
可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敢动。

  她走到大堂侧面,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着
锁,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监房。

  王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铁门,心里头直发慌。他知
道她要干什么了,他想说「这是监狱,不能随便进」,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刚才已经看见她是怎么走进来的了,那些衙役拦不住她,这道铁门大概也拦不
住她。

  楚寒衣站在铁门前,抬手握住那把铁锁看了一眼,随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
步。她没拔剑,只将剑鞘往铁锁下方一顶一撬,手腕翻转间剑鞘斜斜劈落,铜芯
应声而断。锁头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在窄巷子里回荡。

  王五的心跟着那声音跳了一下。

  铁门被她推开,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木栅
栏门,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尿骚味和烂稻草混在一起的臭味,浓得化不开,扑在脸上像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楚寒衣走进去。甬道里的光线很暗,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眼睛
半天才适应。他看见两边的牢房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还有
人趴在木栅栏上往外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走到甬道中间,楚寒衣停下来。

  王五左右看了几眼,看见角落里的一间牢房里,一个老头靠着墙坐着,头发
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衣裳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楚寒衣站在木栅栏前,侧头看了王五一眼。

  王五赶紧凑上前,隔着栅栏仔细看了看那老头,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就是他,胡叔。」

  楚寒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牢房里的老头。

  老头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往外看。他先看见楚寒衣那身
黑衣,又看见她腰间那把剑,最后才看清她的脸。他愣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楚寒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旗人手
下当差,见过一些世面,后来落魄了,就靠吹牛混日子,在酒桌上跟人说他见过
什么宝物,知道什么秘密。其实那些话都是酒喝多了瞎编的,他自己都不记得说
过什么了。前些天忽然来了几个官差,说他跟一桩案子有关,把他抓了进来,关
了好几天了,也没人审,就这么关着。

  他说话的时候,楚寒衣一直听着,没打断。等他停下来喘气的工夫,她才开
口。

  「经书。」她说,就两个字。

  老头愣住了。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在辨认什么,
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
自嘲。

  「我就知道,」他说,「迟早有人要来问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
开口。

  「那东西不在我这儿。」他说,「我吹牛的。我就是个穷老头,哪有什么经
书?」

  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老头看见她的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没躲,反而坐直了身子,声音
也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不过我知道谁有。」

  他说,镇上有个大户姓周,祖上是做官的,家里藏书多,有一间专门的藏书
房。他以前给周家做过账房,进去过那间书房,见过书架上有几本佛经,封皮有
颜色,据说是什么宝贝,后来那间房再也不让人进了,我猜是真的。后来在酒桌
上吹牛,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说成了自己家有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寒衣的手,生怕那只手忽然把剑拔出来。楚寒
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就是个吹牛的,那东西跟我没关系。」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行。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木栅栏,声音带着哭腔:「女侠,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诉你那书房在哪儿,哪一排书架,哪一层,我都能告诉你!
可你不能让我带你去,我这要是跑了,一辈子都是逃犯,我还能上哪儿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周家宅子的格局说了一遍,正门在哪儿,后门在哪儿,
书房在哪个院子,书架怎么排的,说得仔仔细细的,生怕漏了什么。说完以后,
他靠着木栅栏,喘着气,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松开剑柄,转过身,往外走了。

  王五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还靠在木栅栏上,嘴
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监狱,走到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五深吸了一口气,把肺
里那股霉味吐出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跟在楚寒衣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老头说的那些话,想着那户周姓人家,想着那几本有颜色的佛经。

  「周家我知道。」他忽然开口,脚步快了几步,走到楚寒衣旁边,「在县城
里,做布匹生意的,家业不小。我以前去县城卖粮的时候路过他们家,好大一片
宅子,门口还蹲着石狮子。」

  楚寒衣没说话,步子也没停。王五又说了几句,见她没反应,讪讪地闭上嘴,
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前一后,在土路上晃着。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收麦子,镰刀割麦的声音沙
沙沙的,从远处传过来,跟风吹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是哪个。

  楚寒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她走路的姿态跟寻常女人不同,不是那种
小步慢挪的走法,而是步子大、落脚稳,腰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像一棵移动的
松树。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他加快脚步,跟她并排走着。

  「那个……咱们现在直接去县城?」他问。

  楚寒衣「嗯」了一声。

  王五犹豫了一下,又问:「周家那宅子,不好进吧?大白天的……」

  楚寒衣没接话。王五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问了。他知道她有自
己的打算,他跟着就行。

                第五章

  周家在县城东大街,三进三出的宅子,青砖封火墙,门口两只石狮子,狮子
脖子上系的红布条褪成了粉白色。王五蹲在街对面的茶摊边上,要了碗凉茶,慢
慢喝着。眼睛往那边瞟,周家大门关着,侧门开着条缝,有个老妈子探出头看了
看,又缩回去了。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衣,腰里挂着剑。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
从周家宅子扫过去,又扫回来。

  「不好硬闯。」她说。

  王五抬头看她。

  「硬闯不是不行,」她说,声音不大,「周家要是有经书,一闯,消息就出
去了。我现在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五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喝了口茶,茶是凉的,有点涩,在舌根上留了苦
味。

  「等晚上。」她说。

  王五又点点头。

  楚寒衣转身走了。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走路的样
子还是那样,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
上。那步子又快又稳,从背后看,整个人像一把移动的刀。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茶渣子,发了一会儿呆。

  天黑得很快。县城的晚上不比乡下,街上还有行人,铺子门口挂着灯笼,昏
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的。王五蹲在周家宅子后头的一条暗巷里,背
靠着墙,墙上的灰蹭了他一背。

  楚寒衣站在他旁边,把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那布是黑色的,
跟她那身黑衣一样,往脸上一蒙,整个人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两道目光,亮得
像冬天的星星。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墙根走去。那是一丈多高的封火墙,
青砖砌的,墙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她没助跑,没借力,就那么往上一纵,脚
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身子已经翻过了墙头。王五只听见墙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响,像猫从墙头跳下去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道墙。

  墙还是那道墙,青砖灰缝,上头长着青苔,月光照在墙头上,亮晃晃的。她
刚才踩过的地方,青苔上有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后背贴紧墙壁。墙凉,凉气透过衣裳往脊背上渗,他挪了
挪,还是凉,就不动了。

  巷子里很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
很远。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打更的过去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想起她翻墙的样子。那一纵,轻得像没有重量。脚尖在墙面上一点,人就
上去了。他从来没见过谁翻墙能翻得那么轻,那么快,那么好看。月光照在她身
上,照在那身黑衣上,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小腿上——靴筒紧贴着小腿,把那线
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不看那墙了。

  巷子里有只野猫从墙头走过,绿莹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走了。

  他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挪到了巷子那头,把半边巷子照得白花花的。他蹲在
暗处,看着那片月光,看着月光里的灰尘慢慢飘。他的腿麻了,换了条腿蹲。胳
膊也麻了,甩了甩。脖子僵了,转了转。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不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这小地方的官丁加起来都留不住她。

  他想起她说的话——「等晚上。」没说等他,也没说回来找他。就说「等晚
上」,然后就走了。

  他蹲在那儿,琢磨着这句话。

  她没说等他,只是说等晚上。意思是她晚上来,没说他得在这儿等着。她可
能翻墙进去,拿了经书,从另一边翻出去,直接走了。他蹲在这儿,蹲到天亮,
也等不着人。

  他知道这一路上,她从来就没把他当成同伴。她是黑罗刹,是江湖上赫赫有
名的人物。他是个庄稼汉,什么都不会,跟着她只会拖后腿。她让他跟着,不过
是嫌他烦,懒得赶他走。她心里头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

  王五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就是有点空,像被人挖
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要是真走了,他也没办法。他上哪儿找她去?就算找着了,她能让他跟着?
她那种人,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他算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从墙根底下爬过去,一只接一只,
忙忙碌碌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她要是真走了,至少经书拿到了吧?

  她要是拿到了,就算走了,也算是办成事了。他跟着她,不就是想帮她吗?
她拿到了经书,他的忙就算帮上了。

  他挠挠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其实他就是想跟着她,报恩是个借
口。

  他叹了口气,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线天。

  天很黑,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又想起她翻墙的样子。

  那身段,真潇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上磨了个洞,露着里头的布衬。动了动脚
趾,那洞又大了一点。

  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等那股麻劲
儿过去,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出巷子。

  他沿着街走,走到周家大门口。

  门还是关着,灯笼还亮着,光洒在石狮子上,照得那两张石脸半明半暗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县城不大,几条街,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街走
到北街,经过布庄、粮店、茶馆、酒楼、客栈。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还
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在喝酒,脸红脖
子粗的,不知道在吵什么。没有楚寒衣。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石板泛着青光,亮
汪汪的,像下过雨。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该回家了。

  翠儿还在家等着。家里有热乎饭,有热乎炕,有个人跟他说话。他虽然不喜
欢翠儿,但翠儿是他媳妇,他得回去。这趟出来这么久,翠儿不定怎么骂他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头的路。路很长,一直通到城门口,通到城外,通到回
家的路上。

  他不想回去。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他脸上什么表
情也没有,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逛。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王五又上了街。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
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昨晚没睡好,在客栈的硬板床
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衣女人的影子。天一亮他就爬起来了,在街上逛,
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街走到北街,经过布庄、粮店、茶馆、酒楼。他也不知道
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碰见她。

  走到一家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坐着几个人,
在喝茶说话,没有她。他正要走,忽然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你乱逛什么呢。」

  声音不大,冷冷的,从二楼窗户飘下来。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窗前,一身
黑衣,手里拿着本书,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发亮,眉
眼间没有表情,像一块冰。

  王五愣了一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她,
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他仰着脸,嘴张着,半天才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
想笑又没敢笑。

  「我……我没逛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关上,不见了。

  王五站在街上,仰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抓。他不
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叫他上去,还是只是随口说一句?他站了一会儿,正犹豫
要不要走,客栈的门开了,一个小二探出头来。

  「那位客官叫你上去。」小二说,朝楼梯口努了努嘴。

  王五赶紧进去,上了楼。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
翻开的那一页上压着一把匕首。她坐在床沿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
上,看着他。

  「把门关上。」她说。

  他关上门,站在桌子旁边,心跳得有点快。她叫他上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不是要带他走?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几息,开口了。

  「那老头的事,」她说,「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王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他摇摇头:「没有。谁都没说。」

  楚寒衣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拿着。」她说。

  王五看着那个布包,没动。「这是什么?」

  「银子。」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那些刚冒出来的念头一下子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我不要。」他说,声音有点涩。

  楚寒衣的眉头皱起来。「你帮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是为了银子。」

  「那你为了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
上磨了个洞,露着里头的布衬。

  「我就是想跟着你。」他说,声音很低。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行。」她说,「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刚才一样冷。他站在那儿,
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他问。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经书上。

  「找个地方,住一阵子。」她说,「经书要仔细看。」

  王五的眼睛亮了一下。找个地方,住一阵子。她没地方去。她需要个地方,
安静,安全,没人打扰。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转得很快,快得他来不及
多想就开口了。

  「要不去我家?」他说。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子旁边,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眼睛亮亮的。

  「我家就我跟我媳妇俩人,没别人。」他说,「村子偏,平时也没人去。你
往那儿一待,谁想得到?江湖上的人再能找,也不会找到庄稼院里去吧?」

  楚寒衣没说话,看着他。

  王五又说:「你放心,我媳妇翠儿嘴严,不会往外说。你就当住店,想住多
久住多久。」

  他说完,等着她回答。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你有媳妇了?」楚寒衣有些意外的问道。

  王五一愣,赶紧说:「有个媳妇,叫翠儿。」

  楚寒衣看了他很久,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站在那儿,缩着脖子,但下
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没说话。心里倒是过了一遍他刚才的话——村子偏,没人去,官府那帮废
物搜一百年也搜不到庄稼院里。她在破庙里都能住,住几天土坯房也没什么。再
说,有个当地人打掩护,比一个人东躲西藏强。这人虽然烦,但说的倒也不是全
无道理。

  「带路。」她说。

                第七章

  王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他的脑子里嗡嗡的,
像有一窝蜂在飞。

  「还愣着干什么?」楚寒衣站起来,把经书收进怀里,拿起桌上的匕首插回
靴筒里,「晌午之前出城。」

  王五回过神来,赶紧转身拉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
她一眼。她站在桌边,把油灯吹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她拿起剑,挂在腰间,朝他走过来。

  他赶紧让开,让她先走。她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袖子又擦过他的胳膊,
还是那股凉意。他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楚寒衣脚步没停。

  「楚寒衣。」她说。

  王五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城外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
五走在前头带路,楚寒衣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
在青石板上,踩在土路上。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那个……」他说,「我家那地方偏,平时没人去。你住那儿,没人找得到。」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我媳妇翠儿人老实,嘴严,不会往外说。你就当住店,想住多
久住多久。」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楚女侠。」他喊了一声。

  楚寒衣终于回应他了,「什么事?」

  王五的脸有点红,耳朵根也红了,但他没躲。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
咧着,带着点笑。

  「你能住我家,」他说,「是我王五的福气。」

  走了一个时辰,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王五走得很累,腿
酸,脚疼,但他一句也没抱怨。他看着她走在前头的背影,看着她走在土路上,
一步一顿,稳稳当当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村口。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
一缕的,在夕阳里飘着。鸡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

  王五走在前头,心里头有点忐忑。他也不知道翠儿见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上回他就因为追她,被翠儿骂了一顿,这回直接把人带回来了。他偷眼看了看楚
寒衣,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跟在村道上走一样。

  走到自家院门口,王五停下来,往里喊了一声:「翠儿!」

  院子里有动静,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

  她二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粘着白。长得普普通
通,就是那种村里常见的农妇,瘦瘦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她看见王五,刚
要说话,又看见王五身后的楚寒衣,愣住了。

  「这是……」翠儿声音有点抖。

  王五赶紧说:「这是那个恩人,我跟你说过的。她要在咱家住一阵子。」

  翠儿脸色变了。

  她看着楚寒衣——一身黑衣,背上背着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眼神冷
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翠儿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王五走过去,小声说:「别怕,她人挺好的。」

  翠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你疯了」的意思。

  楚寒衣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翠儿,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打搅了。」

  声音不大,也不冷,就平平常常两个字。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五赶紧打圆场:「那个……先进屋,先进屋。翠儿,你去做点吃的,赶了
一天路,饿了。」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进了屋。

  王五对楚寒衣说:「进来吧,别站着了。」

  楚寒衣这才跨进院子。

  院子不大,土坯房三间,正屋、东西厢房。院里堆着柴火,放着农具,墙角
有个鸡窝,几只鸡正在那儿刨食。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几个小
水坑。

  楚寒衣跟着王五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靠墙放着个碗柜。再往里是灶
台,翠儿正蹲在那儿烧火,没抬头。

  王五让楚寒衣坐,自己出去收拾东厢房——那屋平时放杂物,得住人得先收
拾出来。

  楚寒衣坐在板凳上,看着灶台前的翠儿。

  翠儿低着头烧火,不敢回头。

  楚寒衣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忽然小声问:「你……你真是在江湖上的那种侠客?」

  楚寒衣「嗯」了一声。

  翠儿手抖了一下,火钳差点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翠儿又问:「你……你为啥来俺家?」

  楚寒衣想了想,说:「躲一阵子。」

  翠儿没再问了。

  外头王五在收拾屋子,乒乒乓乓的。灶膛里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
热气。

  楚寒衣坐在那儿,看着这间普通的农家屋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进过这样的屋子了。

                第八章

  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下了。

  东厢房收拾出来,里头本来堆着破筐烂篓,王五折腾了小半天,总算清出一
块地方。床是木板搭的,铺上一层干草,再铺上翠儿拿来的旧褥子,睡着也还行。

  头两天,翠儿基本不敢跟楚寒衣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筷摆好,就躲到灶台后头去,低着头假装忙活。楚寒衣
坐在桌上吃,她也不上桌,就蹲在灶台边上吃。王五喊她过来,她摇头,不过来。

  楚寒衣也没说什么。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开始练功。

  先是站桩,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开始练身法,一趟一趟在院子里走,
步子又轻又快,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站定,沉肩坠肘,一拳一拳地
打出,拳风呼呼响,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颤。

  翠儿起来做饭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院子里那黑衣女人在打拳。她愣住了,
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灶房的门板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她都没听见。

  那拳太快了,快得她看不清。她只看见那女人的手臂在身前翻飞,拳头收回
来又打出去,打出去又收回来,带起一阵一阵的风。那女人的身子也跟着转,脚
下像踩着云,轻飘飘的,可每一次落地又稳得像钉在地上。翠儿的眼睛跟不上那
双手,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的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夏天的萤火虫,抓不
住,看不清。

  她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江湖故事,什么「拳
如流星」,什么「身法如风」,她听不懂,也不当真。可现在,这些东西就在她
眼前,活生生的,比她听过的任何故事都真,翠儿看傻了。

  楚寒衣收了拳,回头看她。

  翠儿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钻进灶房去。

  做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差点把盐当糖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
身影,一下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还是蹲在灶台边上。但眼睛忍不住往楚寒衣身上瞄。

  楚寒衣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也不说话。

  王五在旁边吃,吃着吃着,忽然说:「翠儿,你老看啥呢?」

  翠儿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楚寒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吃饭。

  吃完饭,楚寒衣回东屋了。翠儿收拾碗筷,王五凑过来,小声说:「咋样?
没吓着你吧?」

  翠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王五笑了:「我也吓着过。看多了就习惯了。」

  翠儿没说话,但心里想:这种事,能习惯吗?

  又过了两天,翠儿不那么怕了。

  她还是不敢跟楚寒衣说话,但敢在院子里待着了。楚寒衣练功的时候,她就
蹲在灶房门口,一边摘菜一边看。看着看着,手里的菜都忘了摘。

  那天晚上吃饭,翠儿终于主动开了口。

  「那个……」她小声说,「你早上练的那个,是啥功夫?」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低下头,脸又红了。

  「说了你也不懂」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又问:「练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二十多年,她今年才二十多。这女人练功夫的年
头,跟她的岁数一样。

  「那、那难练吗?」她又问。

  楚寒衣想了想:「难。」

  翠儿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蹲在灶房门口看。看得比前两天更认真。

  王五看见了,偷偷笑。晚上躺炕上,他跟翠儿说:「你咋天天看人家练功?」

  翠儿说:「好看。」

  王五说:「好看有啥用,你又学不会。」

  翠儿没理他。

  又过了几天,翠儿跟楚寒衣能说上几句话了。

  她发现这女人虽然看着冷,但说话挺平常的。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多
说,也不嫌烦。吃饭的时候,楚寒衣会主动把碗递给她,说声「麻烦了」。翠儿
一开始吓一跳,后来习惯了,就接过来,说「不麻烦」。

  王五对楚寒衣,那是真尊重。

  吃饭的时候,他一定让楚寒衣坐上位。楚寒衣说不讲究,他说那不行,你是
贵客。端水递东西,他都是双手。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冒犯了她。

  翠儿有时候觉得好笑。她跟王五成亲八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小心过。就是
见村长,他也是嬉皮笑脸的。唯独对这黑衣女人,他像变了个人。

  有一天,王五出去买盐,家里就剩翠儿和楚寒衣。

  翠儿在院子里喂鸡,楚寒衣坐在门槛上擦剑。太阳照在剑上,亮得晃眼。

  翠儿喂完鸡,站在那儿,看着那把剑。

  楚寒衣抬头看她:「想看?」

  翠儿点点头。

  楚寒衣把剑递过去。

  翠儿吓了一跳,不敢接。楚寒衣就那么举着,等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
接过来。

  剑比看着重,她差点没拿住。剑身冰凉,上头有细细的花纹,刃口薄得透明。
她看着那刃口,心想这要是在人身上划一下……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剑还回去。

  楚寒衣接过来,继续擦。

  「这剑有名字么」

  「剑名寒霜」

  翠儿站在旁边,又问:「你……你杀过很多人?」

  楚寒衣手上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翠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说:「都是该杀的人。」

  翠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跟王五说:「她人挺好的。」

  王五笑了:「我说了吧。」

  翠儿又说:「她真厉害。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

  王五说:「那当然。人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翠儿躺在那儿,看着房顶,忽然说:「她这样的人,咋会来咱家呢?」

  王五想了想,说:「缘分吧。」

                第九章

  王五家来了个黑衣女人的事,村里渐渐有人知道了。

  瞒不住。那女人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早上练功的时候,院子外头偶尔会有人
路过。有人从门缝里瞅见过,回去一说,就传开了。传的话也不好听——什么王
五领回来个野女人,什么他媳妇也不管管,什么那女人看着就不正经,穿一身黑,
准是外头混的。王五听见了也不理,该干嘛干嘛。翠儿听见了,气得不行,有一
回跟人吵了一架,回来跟王五说,王五让她别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谁说谁。

  楚寒衣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她白天在屋里看经书,早上起来练功,吃饭的时
候出来吃,吃完就回去。外头的事,她不管。

  那天下午,麻烦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村里的王老六,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村里
人都烦他,但也拿他没办法——这人脸皮厚,打不怕骂不怕,往你家门口一蹲,
你能怎么着?那天他喝了点酒,晃悠到王五家门口,往里瞅。

  院子里没人。东厢房门关着,正屋的门也关着。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东张西望。

  「王五!」他喊,「王五,出来!」

  正屋门开了,翠儿出来,看见是他,脸色就变了:「你来干啥?」

  王老六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家来了个娘们儿?让咱也瞧瞧?」

  翠儿挡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像护崽的母鸡:「没有的事,你走。」

  「没有?」王老六往东厢房那边瞅,眼睛滴溜溜转,「那屋住着谁?我瞅瞅。」

  他说着就往那屋走。翠儿急了,跑过去拦他,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
差点摔倒。王老六走到东厢房门口,伸手就要推门。

  门没开。里头没动静。

  王老六愣了一下,又推了一把,门还是没开。他骂了一句脏话,抬脚要踹—
—忽然他惨叫一声,捂着膝盖往后倒。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哎哟!我的腿!」

  他倒在地上,抱着膝盖打滚。翠儿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低头
一看,地上滚着一根筷子。竹筷子,就是自家用的那种,普普通通,这会儿上头
沾着血。王老六的膝盖上扎着一个深深的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顺着小腿往
下淌,滴在地上,一个红印子一个红印子。

  王老六疼得脸都白了,爬起来想跑,腿一软又摔了。他连滚带爬往院门口跑,
跑出去了还回头骂:「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翠儿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去看那根筷子。她捡起来,手指发抖,
筷子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沾在她指尖上。她抬头看东厢房,门还是关着,
一点动静都没有。窗户也关着,窗帘垂下来,纹丝不动。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筷子,站了很久。

  王五回来的时候,听翠儿说了这事,愣了半天。他跑到东厢房门口,恭恭敬
敬站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站了一会儿,里头忽然传出楚寒衣的声音,
就两个字:「没事。」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楚寒衣出来,跟没事人一样。王五和翠儿坐在桌上,都不
说话,时不时偷眼看她。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一
下一下的。

  楚寒衣吃完,放下碗,要回屋。

  翠儿忽然开口:「那个……」

  楚寒衣回头。

  翠儿脸憋得通红,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儿,绞得那围裙边皱成一团。她憋了半
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咋用筷子打的?」

  楚寒衣想了想,说:「就那么打的。」

  翠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楚寒衣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王五和翠儿对看一眼。翠儿小声说:「她都没开门。」王五点点头。翠儿又
说:「那王老六离着好几丈远吧?」王五又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忽然说:「她真厉害。」王五说:「那可不。」翠儿又
说:「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王五笑了:「说书先生讲的,那都是
假的。这是真的。」

  翠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心里头还是一直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天晚上躺炕上,翠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王五被她翻醒了,问:「咋了?」
翠儿说:「我在想事儿。」王五说:「想啥?」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认她当干妈。」

  王五差点从炕上滚下去。他爬起来,借着月光看翠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认她当干妈。」翠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那么厉害,认
她当干妈,以后咱家不就有人护着了?」

  王五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你知道她多大不?」他问。
翠儿想了想:「看着……四十多?」王五哭笑不得:「人家凭什么认你当干闺女?」

  翠儿认真地说:「我伺候她呀。做饭洗衣裳,端茶倒水,我啥都能干。」

  王五看着自家这媳妇,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贪
婪,算计,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小孩子看见了糖人,眼巴巴的,想够又
够不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别瞎想了。」他说,「人家不会答应的。」

  翠儿说:「不试试咋知道?」王五说:「那你去试,我不去。」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练完功回来吃饭。翠儿端上饭,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
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她憋了半天,忽然开口:「那个……楚、楚女侠…
…」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儿,绞得指节
发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想认你当干妈,行不?」

  楚寒衣惊的嘴里的饭差点喷出去,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翠儿好一会儿。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不行。」

  就俩字,没解释,没多说。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翠儿「哦」了一声,低着头钻进灶房去了。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
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王五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眼看楚寒衣,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继续吃饭,吃得很快,跟平时一样。

  吃完饭,楚寒衣回屋了。王五跑到灶房,看见翠儿蹲在那儿烧火,脸还红着。
他凑过去,小声说:「我说了吧,人家不会答应的。」翠儿没理他。王五又说:
「你也真是,咋想的?」翠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想,不行啊?」
王五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那天晚上,翠儿还是照常做饭,照常端上去。楚寒衣也照常吃,吃完回屋。
好像早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王五心里松了口气。但过了几天,他发现翠儿看楚
寒衣的眼神还是那样——亮晶晶的,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他也就由她去了,反
正那女人也不在意。

  此时的翠儿并不知道,多年后二人真成了母女,只是那关系……跟她今天想
的有点不一样。

                第十章

  自从那天提了认干妈的事被拒,翠儿消停了两天。

  但也只是两天。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练完功回来,翠儿已经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了。楚寒衣
接过去洗了脸,翠儿没走,站在旁边。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

  翠儿低着头,小声说:「我……我给你捶捶腿吧?你练了一早上,腿肯定酸。」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

  翠儿没动。

  楚寒衣往屋里走,翠儿跟在后头。

  楚寒衣回头看她。

  翠儿站在那儿,手指头绞着衣角,脸有点红,但没躲她的眼神。

  「那个……」翠儿说,「不认干妈也行。我就是……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女侠。
我从小就想见见江湖上的人,没见过。你就让我……让我伺候伺候你,行不?」

  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

  翠儿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种人。可我就是想……想离你近点儿。
你让我捶捶腿,我、我保证不烦你。」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坐在床沿上。

  翠儿愣在那儿,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是要捶腿?」

  翠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跑过去,蹲在她跟前。

  楚寒衣把腿往前伸了伸。黑布靴还穿在脚上,靴帮上沾着晨露和泥。

  翠儿伸手,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从来没给人捶过腿,更没给这样的人捶过
腿。她小心地摸了摸楚寒衣的小腿——隔着靴子,能感觉到里头硬邦邦的,跟石
头似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楚寒衣。

  楚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由着她。

  翠儿试着轻轻捶了两下,然后胆子大起来,一边捶一边摸。她发现这腿跟自
己的腿完全不一样——自己的腿是软的,肉乎乎的,这腿硬得按都按不动。

  「你……你身上咋这么硬?」她忍不住问。

  楚寒衣说:「练的。」

  翠儿又摸了摸,满眼都是稀奇。她又试着按了按楚寒衣的手臂,隔着袖子也
能感觉到里头的肌肉硬邦邦的,像拧了无数股的绳子。她抬头看了看楚寒衣的肩
背,虽然坐着,但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

  「你浑身都这么硬?」翠儿问。

  楚寒衣没说话,由着她摸。

  翠儿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又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里啧啧称奇:「这胳膊,
比男人还结实……这肩膀,硬得跟铁似的……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从小练。」楚寒衣说。

  翠儿羡慕得不行,一边捶腿一边念叨:「我要是从小也能练成这样,那该多
好……」

  翠儿不说话了,专心给她捶。捶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她才站起来。

  「好了。」楚寒衣说。

  翠儿站在那儿,还有点舍不得走。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说:「行了,出去吧。」

  翠儿「哦」了一声,慢慢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已经把
腿收回去,靠在床上闭着眼。

  翠儿轻轻关上门。

  王五在院子里蹲着,看见她出来,凑过来小声问:「她让你捶了?」

  翠儿点点头。

  王五眼睛瞪大:「真让了?」

  翠儿又点点头。

  王五愣在那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也想给那女人捶腿来着,不是有什么
歪心思,就是想伺候伺候她,表达一下敬意。可之前他刚开口,那女人就说「不
用」,连解释都没有。

  他问过为啥,那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不合适。」

  就三个字,把他堵回去了。

  现在翠儿倒能捶上了。

  他心里有点酸,但也没说什么。翠儿是女的,能捶,他不能,这道理他也懂。

  就是有点羡慕。

  接下来几天,翠儿天天早上给楚寒衣捶腿。捶完了腿,她还试着按按她的肩
膀、胳膊,每次摸到那些硬邦邦的肌肉,都要念叨几句「真结实」「真厉害」。

  那天晚上,王五和翠儿躺炕上,睡不着。

  王五翻了个身,问翠儿:「你咋对她那么上心?」

  翠儿没吭声。

  王五又说:「天天给人家捶腿,你也不嫌累。」

  翠儿忽然说:「你傻呀?」

  王五愣住了。

  翠儿侧过身,看着他,压低声音说:「咱这一辈子,能见着几个这样的人?
就这一次机会,还不得巴结巴结?」

  王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翠儿继续说:「你想想,她是什么人?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女侠。咱是什么
人?种地的庄稼汉。她能在咱家住几天?住完了就走,这辈子还能见着不?趁她
在这儿,多亲近亲近,没准以后用得着。」

  王五愣愣地看着她。

  翠儿又说:「你以为我真那么稀罕她?」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躺平了,看着房顶,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她这人啊,傲气的,
看人眼睛都不带正眼瞅的。她骨子里就看不起咱这种小人物。」

  王五说:「她……她也没看不起吧?」

  翠儿没理他,自顾自说:「她不就是自幼练武么?一样是女人,凭啥她就能
那样神气,我就得嫁给你这种庄稼汉,守妇道,过这种日子?」

  王五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翠儿发了一通牢骚,忽然又不说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王五小声说:「你装的还真像。我都做不到你这样。」

  翠儿没理他。

  王五又说:「我是真佩服她。你不知道她武功多高。上回去巡检司大牢,门
口那两个衙役拦着,她脚步都没停,就那么走过去了。那衙役伸手要拽她,手还
没碰着袖子,整个人就被震开了。」

  翠儿哼了一声:「本事再大,不也得在咱家住着?」

  王五说:「那不一样。」

  翠儿说:「有啥不一样?」

  王五想了想,说:「她是干大事的人。」

  翠儿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五听见她呼吸匀了,睡着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那女人练功时的样子——脚踩在地上,
一下一下,又快又稳,像踩在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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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qwer___12 于 2026-5-23 02:19(GMT+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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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好文,这年头愿意用心铺垫剧情的文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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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书名是否说明会是个悲剧呢?。?最近各种绿啊牛啊的看多了看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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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总裁呢?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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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关系跟想的有点不一样?该不会是小翠要当楚女侠的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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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感觉那个下克上的主力,应该是翠儿啊,和王五相比,她似乎更有主见,也没有什么救命恩人的心理负担。
大概率以后得母女关系,是翠儿当妈。但除了后面大概率会出现的性上面的调教之外,不知道和所谓那个功夫会返老还童有关。但武功这块,翠儿应该赶不上楚女侠,纯靠精神控制,会是怎么安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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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蓝海伊沫 于 2026-5-22 22:09 发表
我的女总裁呢?呜呜呜
会继续更新的。。。后边不多了,而且有一些部分我不是很满意,但是会发结局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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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了作者的这部大作,女总裁的那部我个人恰恰最喜欢的就是中后部反差调教的部分,即便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有些重口,但是确实看得我很爽,毕竟前期那么长的铺垫,后期总算攻略下来畅快淋漓。这部女侠我甚至有种更胜于总裁的感觉,当然,如果如上面的兄弟猜的那样,是翠儿调教女侠,那就更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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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52661633 于 2026-5-23 10:53 发表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了作者的这部大作,女总裁的那部我个人恰恰最喜欢的就是中后部反差调教的部分,即便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有些重口,但是确实看得我很爽,毕竟前期那么长的铺垫,后期总算攻略下来畅快淋漓。这部女侠我甚至有种 ...
因为后边调教是我的个人xp,但有点重口,大多数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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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52661633 于 2026-5-23 10:53 发表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了作者的这部大作,女总裁的那部我个人恰恰最喜欢的就是中后部反差调教的部分,即便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有些重口,但是确实看得我很爽,毕竟前期那么长的铺垫,后期总算攻略下来畅快淋漓。这部女侠我甚至有种 ...
感谢支持,后边不剧透,总之尽量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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